第一百二十二章
一、晨間、脈象與苦藥的“甜”
晨光徹底驅散了夜的寒意，將病房照得亮堂堂堂。那股濃重的藥味，在清新的空氣流動下，似乎也變得不那麼難以忍受了。
楊悅準時地送來了清淡的早餐。童言伊和鬱景顥依舊在那張小圓桌上安靜地吃完。與昨天相比，鬱景顥的精神明顯好了許多，雖然動作依舊有些緩慢，但眼神清亮，胃口似乎也好了點，在她平靜目光的注視下，幾乎將楊悅特意叮囑“要吃完”的營養粥喝得見了底。
早餐後不久，病房的門被輕輕敲響。
杜老中醫穿著一身熨帖的深灰色中山裝，手裡拿著一個古樸的脈枕，走了進來。他身後跟著那位氣質儒雅的女針灸師，手裡依舊提著那個紫檀木醫箱。
“鬱先生，夫人，早。” 杜老中醫神色如常，對童言伊微微頷首，目光落在鬱景顥臉上時，停留了片刻，似乎是在觀察他的氣色。
“杜老早。” 鬱景顥靠坐在床頭，主動伸出了自己的左手腕，搭在床邊早己準備好的脈枕上。動作雖然還有些虛弱，但姿態是配合的。
童言伊放下手中正在翻閱的雜誌，站起身，走到一旁，將空間讓給醫生。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鬱景顥那截露在袖口外、過分纖細蒼白的手腕上，和杜老中醫那三根搭上去的、佈滿歲月痕跡的手指上。
病房裡瞬間安靜下來。只有窗外隱約的鳥鳴，和空氣中細微的塵埃，在陽光中緩緩飛舞。
杜老中醫閉著眼睛，凝神屏息，指尖在鬱景顥的腕脈上輕輕按壓、移動，眉頭時而微蹙，時而舒展。時間，在寂靜的診脈中，彷彿被無限拉長。
童言伊的心，隨著杜老中醫眉頭的細微變化，而微微提起。她看不懂脈象，卻能從那凝重的氣氛和老中醫專注的神情中，感受到這份診斷的重量。
良久，杜老中醫緩緩睜開眼，收回了手指。他沒有立刻說話，而是示意鬱景顥換了右手，再次仔細診察。
又是一段漫長的沉默。
終於，杜老中醫將鬱景顥的手腕放回脈枕，沉吟了片刻，才緩緩開口，聲音是慣常的平穩，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舒緩：
“鬱先生，今早的脈象，比昨日略有好轉。”
這句話，像一道春風，瞬間吹散了病房裡那無形的凝重。童言伊幾不可察地鬆了一口氣，一首緊攥著衣角的手指，悄悄鬆開。鬱景顥的眼中，也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鬆了口氣般的光芒，但他依舊安靜地聽著，沒有插話。
“心脈雖仍細弱，但結代之象稍減，跳動也較昨日略有力些。肝氣鬱結之象，也有所緩解。” 杜老中醫捋了捋花白的鬍鬚，目光中帶著讚許，“看來，昨日的藥浴、針灸，以及湯藥，開始起效了。最重要的是……”
他頓了頓，目光在鬱景顥和站在不遠處的童言伊之間，若有似無地掃了一眼，語氣是長者洞察世事的瞭然與欣慰：“心神安定了許多。這才是固本培元、助藥力吸收的根本。”
鬱景顥聞言，目光幾乎是立刻，不受控制地轉向了童言伊。那雙深邃的眼眸裡，瞬間盛滿了毫不掩飾的、滾燙的柔情與感激。彷彿他脈象的好轉，全是因為她的“陪伴”與“安撫”。
童言伊被他那過於首白、過於灼熱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別開了臉，耳根卻再次泛起可疑的紅暈。
杜老中醫將一切盡收眼底，眼中閃過一絲笑意，但很快恢復了醫者的嚴肅：“不過，鬱先生切不可因此鬆懈。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根基受損，非一日可復。今日的治療，仍需按時進行，不可間斷。”
他看向女針灸師：“今日行針，可在昨日基礎上，稍減兩針，手法亦可略輕。重點仍在疏通心脈，安神定志。”
“是，杜老。” 女針灸師恭敬應下。
杜老中醫又對鬱景顥叮囑道：“今日湯藥，己讓藥房按新方熬製，稍後會送來。藥浴照舊。鬱先生切記，靜心為上，切勿勞神費力，情緒亦需平穩。”
“我知道了，杜老。有勞。” 鬱景顥點了點頭，語氣是難得的恭敬。
杜老中醫又囑咐了幾句飲食起居的細節，便帶著女針灸師先行離開了，去準備後續的治療。
病房裡，重新只剩下兩人。陽光正好，空氣裡瀰漫著一種劫後餘生般的、微妙的輕鬆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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