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一章
一、子夜、輸液泵與交握的手
夜色，如同最濃稠的墨汁，浸透了鳳城的天空。清影醫院頂層的特需病房裡，只剩下床頭一盞光線調到最暗的小夜燈，散發著朦朧昏黃的光暈，勉強勾勒出室內模糊的輪廓。
己是子夜時分。萬籟俱寂，連窗外遙遠城市的喧囂，也彷彿被這厚重的夜色隔絕，只剩下偶爾駛過的車輛，留下一兩聲轉瞬即逝的、沉悶的嗡鳴。
鬱景顥在額頭上那個溫柔得近乎聖潔的吻，和那句“給很乖的鬱小狗的獎勵”所帶來的巨大慰藉與希望中，心神徹底放鬆，疲憊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沒。他幾乎是立刻就沉入了比之前更深、更沉的睡眠。這一次，連那些經年累月、糾纏不休的夢魘，似乎也識趣地暫時退避，沒有來打擾他這片刻難得的安寧。
他睡得很沉，呼吸均勻綿長，只是眉頭依舊習慣性地、微微蹙著，彷彿那份深入骨髓的不安與脆弱，即使是在最深的夢境裡，也無法完全消散。
童言伊沒有睡。
她側躺在病房裡那張寬大的、供陪護人員休息的沙發上，身上蓋著一條薄毯。沙發很舒適，但對於習慣了狹窄空間和硬板床的她來說，反而有些過於柔軟，讓她無法立刻入睡。
更重要的是，她睡不著。
閉上眼睛，腦海裡就全是白天的畫面——藥浴桶中他痛苦緊閉的眼和緊握的拳，銀針下他蒼白冒汗的臉和顫抖的身體，他吞嚥苦藥時喉結艱難的滾動，還有……他因為慾望和醫囑衝突而瀕臨崩潰、捂臉嗚咽的絕望模樣，以及最後，他得到那個額吻時，眼中瞬間迸發的、巨大到幾乎要將她灼傷的驚喜與依賴……
這些畫面，像一部無聲的、卻充滿衝擊力的默片，在她腦海中反覆播放，攪得她心緒不寧，胸口像是堵著一團浸透了各種情緒的、沉甸甸的棉花，透不過氣。
她翻了個身，面朝著病床的方向。昏暗的光線下，只能看到床上隆起的一個模糊輪廓，和他搭在被子外、正在輸液的那隻手的手背。精密輸液泵上小小的指示燈，規律地閃爍著幽綠的光，發出極其輕微、卻在此刻寂靜的夜裡異常清晰的“嘀——嗒——嘀——嗒——”聲，像某種冰冷儀器的脈搏，精確地計算著時間，也提醒著她，那個男人身體的脆弱，和治療的無情。
她的目光，落在他那隻輸液的手上。即使隔著一段距離，在昏暗的光線下，她也能看到那手背上清晰的青色血管，和那根扎入血管、用膠布固定好的留置針。因為瘦削，他的手背骨節分明，皮膚是病後缺乏血色的蒼白。那隻手，此刻安靜地放在身側，手指微微蜷曲，像一個尋求依靠的無意識姿態。
童言伊靜靜地看了很久。然後，她掀開薄毯，赤著腳，踩在冰涼柔軟的地毯上，悄無聲息地，走到了病床邊。
她沒有開燈，只是藉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弱的城市夜光和小夜燈昏暗的光暈，低頭看著他。
睡夢中的鬱景顥，似乎感覺到了她的靠近，無意識地動了動，眉頭蹙得更緊了些，喉嚨裡發出一聲含糊的、帶著不安的咕噥，那隻沒有輸液的手，無意識地朝著她站著的方向，摸索了一下，彷彿在尋找什麼。
童言伊的心，像是被那無意識的、依賴性的摸索，輕輕撞了一下。她猶豫了片刻，然後，緩緩地、極其小心地，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她沒有去碰他那隻輸液的手，怕驚動留置針。她的目光，落在了他那隻無意識摸索、此刻懸在床邊、微微張開的手上。
那隻手，很大，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手心和指腹帶著常年握筆、掌控權力而留下的薄繭。此刻，它無力地攤開著，掌心向上，五指微微彎曲，像一個無聲的、等待被填滿的虛空，也像一個不設防的、脆弱的邀請。
鬼使神差地，童言伊緩緩地，伸出了自己的手。
她的指尖，帶著夜裡的微涼，先是極其輕微地，碰了碰他那隻攤開的、溫熱的掌心。
睡夢中的鬱景顥，似乎感覺到了這微涼的觸感，那隻手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隨即，像是抓住了什麼依靠一般，手指下意識地、緩緩地收攏，將她的指尖，輕輕地、卻不容拒絕地，包裹進了自己滾燙的掌心。
他的掌心，很熱。帶著病人特有的、虛弱的潮熱，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汗溼。那溫度，透過她微涼的指尖，迅速傳遞過來，沿著手臂的經絡，一路蔓延到心口，帶來一種奇異的、滾燙的悸動。
童言伊的身體，因為他這無意識的、卻異常堅定的握持，而瞬間僵住了。她像被施了定身咒，一動不動，任由他那樣握著。指尖傳來的，是他掌心清晰的紋路，薄繭粗糙的觸感，和那不容忽視的、滾燙的體溫與……一絲微弱的、卻清晰的顫抖。
是他在顫抖。即使是在睡夢中，他的身體，似乎也並未完全放鬆，依舊殘留著白日治療帶來的痛苦餘韻，和某種深植於靈魂的、無法驅散的不安。
這個認知，讓童言伊心中那處痠軟的地方，再次泛起細密的疼。她沒有抽回手，反而緩緩地、試探性地，用自己那隻自由的手的指尖，輕輕地、一下一下地，撫過他緊蹙的眉心。
她的動作很輕，很柔，像在安撫一隻受了驚的、不安的小獸。
或許是她的撫慰起了作用，也或許是她指尖的微涼中和了他掌心的燥熱。鬱景顥緊蹙的眉頭，在她的輕撫下，竟真的，一點點地、緩緩地舒展開來。那隻緊緊包裹著她指尖的手，力道也鬆懈了一些，不再那麼緊繃，只是依舊握著，彷彿那是他安眠的憑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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