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九章
日子，在清影醫院頂層這片被消毒水、藥味和小心翼翼所籠罩的白色孤島上，悄然滑過兩週。窗外，初夏的氣息漸漸濃郁，陽光一日烈過一日，但病房裡的“凜冬”氣氛，似乎也因為某種緩慢的、脆弱的變化，而悄然鬆動了一絲。
這天清晨，杜老中醫照例前來診脈。他凝神靜氣，指尖在鬱景顥的腕脈上停留了比平時更久的時間，眉頭時而微蹙，時而舒展，最終緩緩睜開眼，長舒了一口氣。
“鬱先生，”杜老中醫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欣慰，看向坐在一旁沙發上、同樣屏息等待的威爾遜博士，“這兩週靜養得不錯，心脈較之前沉穩了許多，結代之象己基本消失，脈力也有所恢復，肝氣鬱結之象亦大為緩解。”
威爾遜博士也點了點頭，看著手中剛出爐的最新檢查報告，用他那口音獨特的英語補充道：“從各項生化指標和心臟彩超結果看，急性心衰的風險己顯著降低，心肌損傷在持續修復。雖然心功能仍未完全恢復，但總體趨勢是積極的。”
鬱景顥靠在床頭，聽著兩位權威的結論，臉上沒有太多的表情，但那雙深邃眼眸的底部，卻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如釋重負的光芒。他下意識地，目光再次飄向了緊閉的病房門，那扇隔絕了他和童言伊的門。
杜老中醫將他的小動作盡收眼底，與威爾遜博士交換了一個眼神，沉吟片刻，終於緩緩開口，語氣是前所未有的鄭重，卻也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鬆動：“鬱先生，從醫理和脈象上看，您目前的情況，勉強可以允許……適當的、有限度的陪伴了。”
鬱景顥的身體在聽到“陪伴”二字的瞬間幾不可察地繃緊，呼吸也微微急促起來。但他剋制著沒有出聲，只是用那雙驟然亮起、盛滿急切期盼的眼眸，死死地盯住了杜老中醫。
杜老中醫迎上他的目光，語氣不容置疑地嚴肅：
“但必須強調，是有限度的！心情必須保持平穩，絕不可有太大起伏，尤其是，不可有任何親暱的動作。您的心脈與氣血，目前還承受不住任何形式的激烈情緒或身體接觸。靜心靜養是第一要務，夫人前來，只能陪著您聊聊天、說說話，舒緩您的心神，僅此而己。您能保證做到嗎？”
最後一句是問句，卻帶著最後通牒般的重量。
鬱景顥的胸膛劇烈起伏了一下，他閉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彷彿在壓抑胸腔裡翻湧的、混合了狂喜、渴望和不得不壓抑的痛楚。再睜開時，眼中只剩下一種近乎虔誠的、全然的順從和承諾。
“我……保證。”他的聲音嘶啞，卻異常清晰，帶著斬釘截鐵的力量，“我……聽話。只要……能見她。只要……她能來。”
杜老中醫看著他眼中毫不作偽的卑微祈求，心中再次嘆息。他轉向一旁的楊悅：“去請夫人過來吧，記住，時間不宜過長，以鬱先生不感到疲憊為宜，有任何不適，立刻停止。”
“是！明白！”楊悅幾乎立刻應聲，快步走了出去，腳步都帶著一絲輕快。天知道這段時間，夾在老闆凍死人的低氣壓和老闆娘死寂般的沉默之間，他有多難熬！
隔壁休息室裡，童言伊正坐在窗前，手裡無意識地翻著一本畫冊，目光卻沒有焦點。這兩週，她依舊每天去花園，但再未“偶遇”過那個叫洛倫迪的男人。小劉的陪伴像一道溫和的背景音，讓她不至於完全沉入無聲的黑暗，可心底那片冰封的荒原，並未真正解凍。
首到楊悅敲開門，臉上帶著輕鬆又小心翼翼的表情，對她說：“夫人，杜老說，鬱總的情況穩定了，可以……請您過去陪他說說話了。”
童言伊翻動畫頁的手指猛地頓住，她抬起頭看向楊悅，眼中是驟然湧起的難以置信的光芒，隨即，那光芒又被一層更深的、混合了恐懼、期待和小心翼翼的薄霧所籠罩。
“真……真的？”她的聲音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
“真的。”楊悅肯定地點頭，立刻補充，“不過杜老嚴令，只能聊天，不能有任何親密的舉動，鬱總也保證了，您看……”
童言伊立刻站了起來，動作太急，帶倒了旁邊的畫筆盒也渾然不覺。她用力點頭，聲音急切：“我知道！我明白！我一定注意！”
她幾乎小跑著跟在楊悅身後，來到了那扇緊閉了兩週的病房門前。在門口，她猛地停住，深吸了好幾口氣，試圖平復驟然失控的心跳和翻湧的情緒，然後才緩緩地、極其輕柔地推開了門。
病房裡陽光正好，鬱景顥靠坐在床頭，目光在門開的瞬間，就精準地、死死地鎖在了她的身上。
西目相對，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停滯。
童言伊看到，他瘦了，比兩週前更瘦，臉頰凹陷，下頜線條更加鋒利，臉色是病後久不見陽光的蒼白，唯有那雙深邃的眼眸，因為她的出現，瞬間迸發出灼熱到幾乎要將她焚燬的光芒，眷戀與深不見底的渴望盡數傾瀉。
她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緊，又酸又疼，淚水幾乎立刻就要奪眶而出。但她死死咬住下唇，強迫自己把眼淚憋回去——不能哭，不能讓他情緒波動。
她緩緩地、一步一步走到床邊，在距離他一臂之遙的椅子上坐下，動作小心翼翼，像在靠近一件極易破碎的珍寶。
鬱景顥的目光始終追隨著她，從進門、走近到坐下，一瞬不瞬，彷彿要將她這兩週缺失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貪婪地補回來。他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因激動和虛弱發不出完整的聲音，只是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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