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五章
夕陽的最後一絲餘暉，也被深紫色的暮靄吞噬殆盡。清影醫院頂層的病房裡，光線被調節得柔和昏暗，只有儀器螢幕幽綠的光和床頭一盞小夜燈，勾勒出傢俱模糊的輪廓。
下午的針灸似乎比往日更加耗神。銀針拔出後，鬱景顥被特護仔細地扶回床上躺好。身體殘留著被經絡疏通後的、深層的痠軟乏力，以及一種奇異的、被掏空般的疲憊。胸口那熟悉的悶痛依舊如影隨形，只是不再尖銳，更像一種沉甸甸的、持續不斷的鈍感，提醒著他心臟的脆弱。
他閉著眼，卻毫無睡意。
時間，在寂靜中一分一秒地爬行，每一秒都被無限拉長。他的心神，全然不在自己這具飽受病痛折磨的身體上，而是牢牢地系在離開的那個人身上。
18點了。
18點10分了。
18點20分了……
寶寶，你怎麼還不回來？
僅僅是去一趟百貨公司，買點毛線，有小劉跟著，按理說早該回來了。是不是路上遇到了什麼事？堵車？還是……遇到了什麼人？
早上那個舉止奇怪的“實習醫生”安東尼奧……他們的出現絕非偶然。會不會是他們……
各種不祥的猜測，如同黑暗中滋生的藤蔓，瘋狂地纏繞住他的心臟，越收越緊。胸口那沉甸甸的鈍痛，因為焦慮和不安，開始變得鮮明、加劇，帶來一陣陣令人心悸的憋悶感。他放在身側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床單，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試圖深呼吸，讓自己平靜下來。杜老的叮囑言猶在耳：靜心，避免情緒波動。他知道自己不該胡思亂想，不該讓焦慮掌控心神。可是，理智在關於她安危的恐懼面前，是如此不堪一擊。
他甚至想拿起手機，打電話給楊悅，或者首接打給小劉。但手指剛動了動，又強迫自己停下。他不想讓她覺得他不信任她，不給她一點自由，像一個隨時需要監控的囚犯。他害怕自己過度的緊張和控制，會將她再次推遠，推回那層冰冷的、自我保護的殼裡。
他只能在心裡默默計算著時間，在越來越濃重的不安中煎熬等待。每一次走廊遠處傳來的、模糊的腳步聲或推車聲，都會讓他心跳漏跳一拍，隨即是更深的失望。
就在他幾乎要按捺不住，準備不顧一切聯絡外面時——
“嗒、嗒、嗒……”
一陣清晰而熟悉的腳步聲，由遠及近，不疾不徐，最終停在了病房門口。
是她的腳步聲。他絕對不會聽錯。
懸在喉嚨口的心，猛地落了回去，卻在落下的瞬間，砸出一片酸澀的鈍痛。緊接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混合了失而復得的慶幸和後怕的委屈，洶湧地漫上心頭。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立刻閉上了眼睛，調整了一下呼吸，讓自己看起來像是陷入了沉睡。
“咔噠”
一聲輕響，門被輕輕推開。
童言伊提著那個裝著毛線的紙袋，輕手輕腳地走了進來。她首先看向病床，看到床上那個熟悉的身影靜靜地躺著，胸口隨著呼吸微微起伏，似乎睡得很沉。
她緊繃了一路的神經，在看到他的瞬間，奇異地鬆懈了下來。彷彿只有確認他安然無恙地在這裡，她才能從外面那個充滿了未知、暗示和冰冷照片的世界裡，暫時抽離，找到一絲踏實的依靠。
但緊接著，那份鬆懈又被更復雜的情緒取代。她輕輕關上門，將毛線袋小心地放在牆邊的矮櫃上，然後走到床邊。
她沒有開大燈，只是藉著昏暗的光線，靜靜地凝視著他。
他看起來比下午她離開時似乎更蒼白了一些，眼下有著淡淡的青色陰影。眉頭即使在睡夢中，也無意識地微微蹙著，彷彿連夢境都不得安寧。嘴唇是失血的淡粉色，抿成一條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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