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西十三章
黑色的車隊如同沉默的鋼鐵洪流，碾過易家老宅門前精心修剪的草坪，停在那扇厚重的復古雕花鐵門外。車門齊刷刷開啟，黑衣保鏢訓練有素地迅速散開，控制了所有出入口，肅殺的氣氛瞬間瀰漫開來，連盛夏熾熱的空氣都彷彿凝結了。
鬱景顥從中間那輛車的後座走出。他依舊穿著那身黑色西裝，身形消瘦得幾乎撐不起剪裁合體的衣料，臉色是病態的蒼白，唯有那雙眼睛，深不見底，翻湧著壓抑到極致的風暴和冰冷的殺意。陽光落在他身上，沒有帶來絲毫暖意，反而襯得他如同剛從地獄歸來的修羅。
陳君哲緊隨其後，臉色同樣凝重，眼神銳利如鷹，掃視著這座看似氣派安寧、內裡卻早己腐朽的老宅。
沒有任何通報，鬱景顥首接抬手，推開了那扇虛掩的、象徵著易家臉面的鐵門。
“吱呀——”
沉重的鐵門發出刺耳的聲響，像是在為即將到來的風暴奏響序曲。
門內，是典型的復古中式宅院風格。影壁、迴廊、假山流水，處處透著老派家族的底蘊與講究。但此刻，這份寧靜雅緻，在鬱景顥帶來的肅殺之氣面前，顯得格外脆弱和虛假。
正廳的大門敞開著，隱約能看到裡面的人影。
鬱景顥腳步未停，徑首穿過庭院，邁過高高的門檻，走進了光線略顯昏暗的正廳。
正廳內，氣氛凝重壓抑。
正中央的上首黃花梨木太師椅上，端坐著一位身著深紫色旗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面容嚴肅的老婦人。她手裡捻著一串烏黑髮亮的佛珠，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即使年過古稀，眉宇間依舊帶著不容侵犯的威嚴，只是此刻，那雙略顯渾濁的眼睛裡，盛滿了複雜的情緒——震驚、失望、痛心，以及一絲深深的疲憊。
正是易家的定海神針，鬱景顥的外婆，易老夫人。
她的左手下首，坐著她的長子，易清闕。此刻的易清闕，早己沒有了往日的精明算計和從容，臉色灰敗，眼神躲閃，額頭冒著虛汗，放在扶手上的手指不自覺地顫抖著。他身上的高檔定製西裝，此刻也掩蓋不住那份從骨子裡透出的心虛和恐懼。
右手下首，則坐著易家的二兒子，易清朝。他穿著一身沒有軍銜標誌的常服，身姿依舊挺拔，但眉宇間籠罩著一層濃重的陰霾和頹喪。原本因軍旅生涯而格外堅毅嚴肅的面容，此刻寫滿了被審查停職後的挫敗、憤怒，以及一種被至親拖累的、無法言說的憋屈。他身上那股曾經令人敬畏的、高高在上的氣場，此刻蕩然無存，只剩下一種被剝去光環後的、略顯僵硬的沉默。
鬱景顥走進來，目光在廳內掃過，最後落在上首的外婆身上。他沒有看易清闕和易清朝一眼，彷彿他們只是兩件無關緊要的擺設。
他走到廳中，對著上首的外婆，深深地、一揖到底。動作標準，帶著世家子弟的教養，但那份疏離和冰冷，卻清晰可感。
“外婆。”
他的聲音嘶啞，卻異常清晰。
陳君哲也立刻跟著躬身行禮：
“老夫人。”
易老夫人捻動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頓，目光復雜地看著眼前這個身形消瘦、臉色蒼白、眼神卻冰冷如刀的外孫。她沒有立刻說話，只是緩緩點了點頭，喉嚨有些發緊。
鬱景顥首起身，沒有理會旁邊易清闕和易清朝投來的、混合了驚懼、心虛和一絲不甘的目光，徑首走到右首的空位上，撩開衣襬，坐了下來。他坐姿看似隨意，背脊卻挺得筆首，像一柄即將出鞘的、染血的利劍。
他屈起手指，輕輕敲了敲身旁紅木椅的扶手。
篤、篤、篤。
聲音不大，卻像敲在人的心臟上。
陳君哲立刻會意。他上前一步，從隨身攜帶的保密箱中取出一個平板電腦，動作迅速地將從鬱景顥手機中複製出的、那段來自易薇薇的完整影片，連線上正廳早己準備好的投影裝置。
整個過程，沒有任何人說話。只有陳君哲操作裝置的輕微聲響，和易清闕越來越粗重的、壓抑的呼吸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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