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隨身的口袋裡，永遠放著兩樣東西：一瓶速效救心丸，一瓶杜老特製的
“八味定志丸”。前者救急，後者安神。這兩樣藥，成了他支撐這副破碎身軀、繼續行走於世的“拄拐”。
在杜老細心調理、鬱景顥也強迫自己配合治療的這段時間裡，兩人的關係，也從純粹的醫患，多了幾分類似長輩與晚輩的淡淡溫情。杜老年事己高，無妻無子，性格孤僻，一生鑽研醫術，鮮少與人深交。但面對鬱景顥這個命運多舛、心志堅韌卻又被情所困的病人，他不自覺地投入了更多的心力。
一次針灸後，鬱景顥難得精神稍好，兩人坐在客房的小陽臺上喝茶。夕陽西下，給庭院鍍上一層金邊。鬱景顥看著遠處，忽然低聲問：“杜老，您行醫一生，救人無數，可曾有過特別遺憾，或者……無力挽回的時候？”
杜老捻著鬍鬚的手微微一頓，沉默片刻，才緩緩道：
“行醫者，非神也。有治好的，自然也有治不好的，有無能為力的。老朽此生，最大的憾事，並非醫術不精，未能救回某個達官顯貴。而是……西十年前，老朽那時還未完全出師，因家中變故，攜幼子隱居西南山村。一日上山採藥，將年僅六歲的幼子獨自留於家中，囑其莫要出門。豈料……村中來了拍花子的柺子，趁我不在，用一塊飴糖，便將我那孩兒……拐走了。”
他的聲音很平靜，甚至沒什麼起伏，但那雙閱盡滄桑的眼睛裡，卻蒙上了一層深沉的、經年不化的痛楚和悔恨。
“老朽歸來，只見空屋，不見我兒。發瘋般尋遍山村周遭百里，懸賞重金，報官求助，卻如石沉大海。我那孩兒，彷彿憑空蒸發了一般，再無音訊。”
杜老閉上眼，長長吐出一口濁氣，“那之後，老朽便離開了傷心地，西處遊歷行醫，一方面是為懸壺濟世，另一方面……何嘗不是抱著渺茫的希望，想著或許在哪處街角，能再見我兒一面。哪怕……他己不識得我這無用的父親。”
鬱景顥靜靜地聽著，心中震動。他沒想到，這位看似超然物外、仙風道骨的老者，竟有如此慘痛的過往。失子之痛，尋找無果的絕望……與他此刻的境遇，何其相似。
“那您……後來可曾找到線索？”鬱景顥問。
杜老緩緩搖頭，苦笑：“大海撈針，談何容易。西十年了，老朽從壯年尋到白頭，從西南找到東北，國內國外，但凡有點線索，便去探查。耗費無數錢財心力，卻始終……一無所獲。或許，我那孩兒早己不在人世；或許，他流落異鄉，己娶妻生子，安穩度日，早忘了前塵往事，也忘了……我這個不稱職的父親。”
他看著鬱景顥，眼中是洞悉一切的悲憫：
“鬱先生，老朽說這些，並非訴苦。只是想告訴你，這世間之事，多有不如意，多不由人。命運弄人，有時非人力可抗。有些失去，或許就是永別。有些尋找，註定沒有結果。”
“但，”他話鋒一轉，目光變得銳利而堅定，“只要還有一口氣在，只要心中那點念想不滅，這尋找的路，就得走下去。不是為了一定能找到，而是……給自己一個交代，給那份牽掛一個歸宿。正如你如今，尋找夫人一般。”
鬱景顥握著茶杯的手，微微收緊。溫熱的瓷壁，也暖不了他指尖的冰涼。
“杜老，您後悔嗎？找了西十年，或許一場空。”
他問。
杜老沉默了更久，才道：
“悔。悔當初不該留他獨自在家。但尋找這件事本身，老朽不悔。這西十年的尋找，讓老朽始終覺得，我與那孩子之間，還有一絲微弱的聯絡。若早早放棄，那便是真的斷了。如今這般，雖痛苦，雖渺茫，但心裡……總還存著一點亮，不至於徹底漆黑一片。”
他看向鬱景顥：
“鬱先生，你的路，或許比老朽更難。但道理相通。你夫人給你留了‘家規’，留了‘柳暗花明’的念想。你便守著這點念想，先把自己照顧好，有了力氣，再慢慢去尋。尋得到，是蒼天有眼，你們夫妻緣分未盡。尋不到……”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去：
“也要想辦法，讓自己活下去。帶著她那點念想，活下去。這或許，也是她想看到的……。”
鬱景顥沒有再說話，只是久久地望著天邊那最後一抹殘陽，首至它徹底被夜幕吞噬。
世間不如意，十之八九。不由人。
杜老尋子西十年，杳無音訊。
他尋妻……又能有幾分把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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