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七章
鳳城清影醫院
威爾遜博士是在鬱景顥決定離開清影醫院、返回翡翠灣休養的前一天，鄭重提出辭職的。
這位享譽國際的心臟病學專家，此刻臉上沒有了往日的專業與從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疲憊和無法掩飾的自責。他站在鬱景顥的病房裡，穿著熨帖的白色醫生袍，手裡拿著早己準備好的辭呈，目光復雜地看著靠在床上、神色平靜得近乎漠然的東方男人。
“鬱先生，”威爾遜博士的聲音帶著濃重的口音，語氣是前所未有的沉重，“經過這段時間的治療和觀察，我認為，在您目前的身體狀況和心理狀態下，我所能提供的西醫治療方案，己經觸及瓶頸，甚至……可能弊大於利。”
鬱景顥抬起眼，靜靜地看著他，沒有打斷。
“爆炸事件對您心臟造成的衝擊，不僅僅是器質性的損傷，更多的是……應激性的、深層次的心因性損傷。劇烈的情緒波動，極度的悲傷和壓力，會首接導致您的心血管系統不堪重負。常規的藥物治療和監測，在您無法穩定情緒、無法獲得真正休息的前提下，效果微乎其微，甚至可能因為藥物的副作用，加重您身體的負擔。”
威爾遜博士頓了頓，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鏡片後的藍眼睛裡閃過一絲痛苦：
“更讓我感到無力和……羞愧的是，作為您的主治醫生之一，在夫人出事這件事上，我未能盡到提醒和保護的責任。我過於關注您身體的指標，卻忽略了潛在的外部威脅。我的專業素養，在這起悲劇面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他看著鬱景顥依舊平靜、甚至有些空洞的臉，知道這個男人內心的風暴從未停息，只是被強行壓制在了這具看似平靜的軀殼之下。這種壓抑，對心臟的傷害，可能比首接的崩潰更大。
“所以，我請求辭去您的主治醫生一職。”威爾遜博士將辭呈放在床頭櫃上，微微鞠了一躬，
“這並非推卸責任，而是……我認為，在現階段，杜老先生的中醫調理，或許更適合您。中醫講究整體觀，調和氣血，疏肝解鬱，或許能從另一個層面，幫助您穩定心神，固本培元。而我……需要時間去反思，去進修，或許將來，等您……等一切都有個結果時，如果還需要我，我會以更好的狀態回來。”
鬱景顥沉默地聽著，目光落在床頭那封辭呈上。他理解威爾遜博士的決定，也明白對方話裡的未盡之意——繼續用西醫猛藥強撐，對他這具己經千瘡百孔、心神俱碎的身體，可能真的是飲鴆止渴。而杜老的中醫，雖然慢，卻更溫和，更像是一種“養”，一種“等”。
“我尊重你的決定，威爾遜博士。”
鬱景顥終於開口，聲音是久病的沙啞，卻異常平靜，
“謝謝你這段時間的治療。辭呈我收下，但薪水會照付到你找到下一份工作為止。至於將來……”他頓了頓，目光投向窗外灰濛濛的天空，聲音輕得像一陣風，
“如果有將來的話。”
威爾遜博士心中嘆息，再次欠身，然後默默退出了病房。這位頂尖的西醫專家，帶著未能挽回生命的遺憾和對自身能力的質疑，暫時離開了。
鬱景顥拿起那封辭呈，看也沒看，隨手放在了抽屜裡。他叫來了杜老，將威爾遜博士的話和自己的決定告訴了對方。
杜老沉默良久，捋了捋花白的鬍鬚，眼中是閱盡世事的滄桑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疼惜。
“鬱先生，威爾遜博士所言，不無道理。你如今這身子，七分是病，三分是……是心傷。猛藥攻伐，恐傷根基。不如以湯藥徐徐圖之，輔以針灸導引，調和陰陽，安神定志。雖見效慢些，卻是固本之策。只是……”他看向鬱景顥，“這心結，藥石只能緩解，終需心藥來醫。而你這‘心藥’……”
他沒有說下去，但兩人都心知肚明。那味“心藥”，如今下落不明，生死未卜，或許……永遠也回不來了。
“那就按杜老說的辦吧。”鬱景顥的聲音沒什麼起伏，“我想回翡翠灣休養。那裡……清靜些。”
杜老點點頭：
“也好。換個環境，或許心情能稍有舒緩。老朽隨你一同過去，方便照應。”
於是，在爆炸發生後的第十天，鬱景顥在杜老和楊悅的陪同下，低調地離開了清影醫院，返回了東城，翡翠灣別墅。
當黑色的轎車緩緩駛入那片熟悉的、綠蔭掩映的別墅區時，鬱景顥的心，不受控制地緊縮了一下。車窗外的景色飛速倒退，那些他曾與她一同經過的林蔭道、花園、泳池……此刻都蒙上了一層灰敗的色彩，再無往日鮮活的氣息。
車子在別墅主樓前停下。楊悅先下車，替他拉開車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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