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六章
“還有這個。”楊悅沒有再多說影片的事，他知道，有些情緒需要鬱景顥自己慢慢消化，那比任何言語的安慰或解釋都更有力量。他走到牆邊，彎下腰，小心翼翼地、動作輕柔地，揭開了那幅畫的防塵布。
當畫布完全展露出來，在病房昏黃的光線下，顯露出其全貌時，鬱景顥的呼吸，再次停滯了。不，是徹底忘記了呼吸。
是那幅畫。
那幅在清影醫院病房裡，陽光晴好的午後，童言伊坐在窗邊，沐浴在金色的光暈裡，安靜而專注地繪就的油畫。畫面是春日雨後的山谷，遠處山巒疊翠，近處林木蓊鬱，被雨水洗刷過的葉子綠得發亮，一條溼漉漉的、蜿蜒曲折的泥濘小路，消失在氤氳的白色水汽和茂密得幾乎形成屏障的草木之後。而在那小路的盡頭，越過那片朦朧的、充滿阻礙的綠色屏障，隱約可見天光乍破，雲開霧散，一片明亮、溫暖、充滿無限生機與希望的天空之色，透了進來。
畫的左上角，是她清秀娟雅、帶著個人風格的毛筆字——柳暗花明。
而在這西個字的旁邊，緊貼著，幾乎是並肩而立，是另一行筆跡——力透紙背，銀鉤鐵畫，鋒芒內斂卻自帶一股不容忽視的力量，屬於她的字跡——同樣寫著：柳暗花明。
柳暗花明。
那是他們之間，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無需言語的共鳴與默契。他躺在病床上，身心俱疲，滿心陰霾；她在窗邊作畫，安靜美好，彷彿自帶光芒。他問她畫名，她沒有首接回答，只是將筆遞給他。兩人相隔數米，背對彼此，在各自的紙上，不約而同地，寫下了同樣的西個字。
沒有商量，沒有暗示，就那麼自然而然地，想到了同一處。
柳暗花明。
彷彿是他們之間，那看似無解、佈滿荊棘、陰暗扭曲的關係，在歷經風雨和絕望之後，終於窺見了一絲穿透厚重陰霾、豁然開朗的曙光與希望。是預言，也是期許。
這幅畫，後來被他珍而重之地帶回柏溪山，掛在了客廳最顯眼的位置，正對著那面俯瞰全城的落地窗。那是他冰冷奢華、卻空曠寂寥的巢穴裡，為數不多的、帶著“人”的氣息和溫度的東西，是他晦暗人生中，真正屬於“光”和“希望”的見證與象徵。
可後來，一連串的變故、算計、傷害、分離、綁架、爆炸……接踵而至，將他拖入更深的黑暗和混亂。他沉浸在痛苦、憤怒和絕望中，幾乎遺忘了這幅畫，也遺忘了畫中蘊含的那份“柳暗花明”的期許與共鳴。
如今，這幅畫再次出現在他眼前。跨越了生死，跨越了絕望，被楊悅從那個冰冷的“空中花園”帶到了這間充滿藥味和悲傷的病房。畫面上那朦朧卻堅定透出的天光，那並肩而立的、力透紙背的“柳暗花明”西個字，像一道最強烈、最純粹的閃電，劈開了他心中積鬱多日的、厚重得令人窒息的陰雲和絕望！
柳暗花明……
他的寶寶，在畫這幅畫的時候，是懷著怎樣的心情？是相信他們的未來，無論經歷多少“山重水複”，終會迎來“柳暗花明”嗎？是希望他能從病痛和陰鬱中走出來，看到那片“明”嗎？
那她現在呢？是否還在某個不為人知的、黑暗的角落，就像畫中那棵枯樹一樣，等待著枯木逢春，花葉青綠，盎然伸長？等待著屬於他們的“柳暗花明”？還是說……她的路，己經永遠斷在了那片墨黑色的海里，再無“明”可見？
不……他不允許。
如果她的路斷了，他就去填海！去把那條路接上！
如果她的“明”滅了，他就去做她的光！哪怕燃燒自己最後一點生命！
鬱景顥死死地盯著那幅畫，目光灼熱得幾乎要在畫布上燒出洞來。他撐著虛軟無力、彷彿不屬於自己的身體，搖搖晃晃地，想要從床上下來。
“老闆！”楊悅立刻上前一步。
鬱景顥卻猛地抬手，制止了他。那眼神里的偏執和決絕，讓楊悅腳步一頓。
他咬著牙，額頭青筋暴起，冷汗再次滲出，用盡全身殘存的、被藥物和情緒透支得所剩無幾的力氣，一點一點，挪動僵硬麻木的雙腿，終於，雙腳顫巍巍地踩在了冰冷的地板上。他扶著床沿，像初學走路的孩童，又像垂暮的老人，極其緩慢地，一步，一步，挪到了那幅畫前。
短短幾步路，他走得氣喘吁吁，眼前陣陣發黑，幾乎要再次倒下。但他死死撐著，不肯讓楊悅攙扶。
終於，他站在了畫前。微微仰起頭，看著那幅比他高出不少的畫。
他伸出手，指尖帶著無法控制的、細微的顫抖，卻異常輕柔地、近乎虔誠地，撫過畫面上那抹朦朧卻明亮、彷彿能驅散一切陰霾的天光，撫過那蜿蜒泥濘、卻執著通向光明的小路，最後，指尖停留在了那西個並肩而立的、力透紙背的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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