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西十九章
一、公海的絕望與義大利的暗流
第八天。
豪華郵輪的頂層甲板上,海風依舊冰冷刺骨,帶著揮之不去的焦油和絕望的氣息。天色是灰濛濛的,與墨藍色的海面連成一片壓抑的背景。
鬱景顥在輪椅上,保持著一個姿勢,己經坐了整整一夜。他像是被抽空了靈魂的軀殼,又像一尊凝固的、悲傷的雕塑。晨光落在他深陷的眼窩、枯瘦的面頰和鬢角刺眼的白髮上,更添幾分死寂。只有那雙深陷的眼眸,偶爾會轉向那片吞噬了希望的海域,眼底深處翻湧著赤紅色的、近乎癲狂的執念,和一種心碎成齏後、萬劫不復的灰敗。
當第一縷慘淡的天光照亮海平面時,他終於極其緩慢地、極其艱難地,轉動了一下僵硬的脖頸。頸椎骨發出輕微的、令人牙酸的“咔”聲。
“楊悅。”
他開口,聲音嘶啞得像是破損的風箱,每一個字都帶著鐵鏽和血腥味。
守在不遠處的楊悅立刻上前一步,佈滿血絲的眼中充滿了擔憂和沉痛:“鬱總。”
鬱景顥的目光沒有焦距地落在他臉上,又彷彿穿透了他,看向某個虛空。眼神是赤紅的、偏執的、燃燒著最後一絲瘋狂火焰的。
“繼續……找。”
他緩緩說道,語速很慢,卻字字清晰,帶著不容置疑的、近乎殘忍的決心,“擴大範圍……生要見人……”
他停頓了一下,那個“死”字在喉嚨裡滾了幾滾,像一塊燒紅的炭,燙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灼痛。但他還是用盡全身力氣,將它吐了出來,聲音是撕裂般的嘶啞:
“死……也要把每一塊碎片……都給我……找回來!”
“不惜一切代價!動用所有資源!所有手段!”
“是!” 楊挺首脊背,嘶聲應道,眼眶瞬間通紅。他知道,鬱總此刻的平靜,不過是暴風雨前最後的死寂,是徹底陷入瘋狂和毀滅邊緣的序曲。但他別無選擇,只能執行。
鬱景顥緩緩地,將目光轉向一旁被保鏢攙扶著、早己淚流滿面、彷彿一夜之間又蒼老了十歲的易老夫人。
他的眼神依舊空洞,但望向這位曾經在家族傾軋中庇護過自己、也剛剛“大義滅親”站在他這邊的外婆時,眼底深處,卻染上了一層令人心悸的、冰冷的、近乎訣別的疏離。
彷彿,一夜之間,他與這世間所有的溫情和牽絆,都隨著那艘船的爆炸,一同灰飛煙滅了。
“外婆……”
他輕輕開口,聲音飄忽得如同隨時會散去的青煙,卻又帶著一種錐心刺骨的平靜。
易老夫人聽到這聲呼喚,眼淚流得更兇,嘴唇顫抖著,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
鬱景顥看著她,目光緩緩下移,落在自己攤開的、枯瘦如柴、佈滿了針眼和淤青的手掌心上。那裡,靜靜地躺著那條從海里打撈上來的、被燒得焦黑變形、沾滿油汙和焦痕的鉑金腳鏈。破碎的玉葫蘆,扭曲的銀鈴鐺,無聲地訴說著那場慘烈的毀滅。
他看著那條腳鏈,彷彿看到了它曾經纏繞在那截纖細白皙腳踝上的模樣,看到了她因為他戴上這枷鎖時,眼中那瞬間的屈辱和死寂,也看到了後來,她似乎漸漸習慣、甚至偶爾會無意識觸碰它時,那複雜難言的神情……
可現在,只剩這冰冷、骯髒、破碎的一團。
“你看……”
鬱景顥的聲音低了下去,低得幾乎被海風吞沒,卻字字清晰,如同泣血的哀鳴,敲打在每一個聽到的人心上。
“我……終於……終究是一無所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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