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二章
楊悅看著鬱景顥眼中重新燃起的那簇冰冷而危險的火苗，心中稍定。他知道，真正的鬱景顥，那個冷靜、狠厲、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鬱景顥，正在從絕望的廢墟中，一點點掙扎著站起來。雖然滿身傷痕，心碎成片，但至少，有了方向和目標。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悲慟和憤怒，開始彙報另一件重要的事情。
“鬱總，我去了一趟御龍香山別墅。” 楊悅的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沉穩，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沉重，“除了排查內鬼的線索，還有……夫人母親留下的一些東西。”
鬱景顥猛地轉頭看向他：“什麼東西？”
楊悅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轉身，走到門口，提進來兩個看起來頗為厚重、用素色棉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袋子。袋子很樸素，與別墅裡那些昂貴的物品格格不入。
他將袋子輕輕放在床邊的地毯上，然後，蹲下身，小心地、彷彿對待易碎品般，解開了繫著的布繩，打開了第一個袋子。
裡面，是疊放得整整齊齊的衣物。
最上面，是一件淡灰色的、手工編織的羊絨衫。針腳細密均勻，款式簡約大方，能看出編織者極其用心。毛衣下面，是一雙同樣顏色、織得厚實柔軟的深灰色手套。再下面，是一條深灰色的、寬厚溫暖的羊絨圍巾。圍巾的織法比毛衣簡單些，但同樣能看出花了心思。
楊悅將這幾件衣物拿出來，輕輕撫平，然後，他又打開了第二個袋子。
這個袋子裡，是藍色系的。一件手工編織的藍色外衫毛衣，款式和灰色那件類似，但顏色更清新一些。下面是一條淺藍色的、同樣厚實的圍巾，以及一雙黑色的針織手套。
“這是……” 陳君哲看著這些明顯是手工編織、帶著生活溫度的衣物，愣住了。
鬱景顥的目光，死死地落在那些灰色的衣物上。淡灰、深灰……他想起她給他挑選的毛線顏色。她說要給他織圍巾，那天在窗欞邊上織著圍巾……他的思緒回到了那天
但楊悅的聲音，帶著一種極力壓抑的哽咽，在寂靜的病房裡緩緩響起把他拉回了現實，楊悅繼續說道，
“這是我上午去東城御龍香山查線索，別墅裡的護士交給我的。說是……夫人的母親，殷月璃女士織的。”
鬱景顥的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線……是童先生，夫人的父親，前後跑了三次商場，特意去挑選的最好的羊絨線。” 楊悅繼續說道，每一個字，都像重錘，敲在鬱景顥心上，“淡灰色的這一套，是殷女士織給……鬱總您的。”
“藍色的這一套……” 楊悅的聲音哽了一下，他用力吸了口氣，才繼續說下去，“是殷女士織給我的。”
“什麼？” 陳君哲驚訝地看向楊悅。
鬱景顥也猛地抬起了頭，赤紅的眼睛死死盯著楊悅。
楊悅的眼眶瞬間紅了，這個跟著鬱景顥腥風血雨裡走過來、槍林彈雨都沒皺過眉的硬漢，此刻聲音是破碎的，帶著巨大的、無法言說的心酸和感動：
“護士說……夫人之前跟殷女士提過，認了我當大哥。殷女士說，不能厚此薄彼，女婿有，乾兒子也得有。夫人還說……如果她來織給我的，鬱總會吃醋……所以，就拜託母親，一起織了。”
“殷女士和童先生……在別墅院子裡曬太陽的時候，偶爾會談起您和我。說……你們都是好孩子，是女兒的依靠。這些毛衣、圍巾、手套……是他們當叔叔阿姨的，一點心意。給未來女婿的，也給……乾兒子的。”
“童先生跑了好幾次，就為了挑最軟和不扎人的線。殷女士從搬進御龍香山，身體稍微好一點，就開始織了……首到……出事前。”
楊悅說完，再也控制不住，這個鐵骨錚錚的漢子，猛地轉過身，背對著鬱景顥和陳君哲，肩膀劇烈地聳動起來。他死死地咬住自己的拳頭，不讓自己發出一點聲音，但滾燙的淚水，卻瞬間模糊了視線，大顆大顆地砸在地毯上，暈開深色的痕跡。
他不想讓別人看見他的軟弱。可是……這份來自長輩的、樸素卻厚重如山、帶著家的溫暖的善意和認可，這份他活了近三十年、從未在冰冷的鬱家感受過的、屬於“家人”的關懷，在它姍姍來遲，卻又以這樣慘烈的方式呈現在他面前時，徹底擊潰了他所有的防線。
他們把他當“乾兒子”，當“家人”。
他們記得他，給他也織了毛衣圍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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