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番話，如同最沉重的承諾，砸在鬱景顥心上。他看著杜老眼中那不容置疑的決心，喉頭哽塞，最終，只是用力地、重重地點了點頭。
就在這時，病房門被輕輕推開，楊悅頂著一對更深的熊貓眼，端著一碗還冒著熱氣的湯藥走了進來。看到鬱景顥醒了，他鬆了口氣，但表情依舊是一副“我很累，心很塞，不想說話”的樣子。
他將湯藥放在床頭櫃上，看了看眼圈通紅的杜老，又看了看神色複雜的鬱景顥，長長地、認命地嘆了口氣。得，看來結果是真的了。他這“幹孫子”的名分，怕是跑不掉了。
杜老看到楊悅，眼神也複雜了一瞬，隨即，像是想起了什麼，他對著楊悅招了招手，語氣是前所未有的……慈祥？甚至還帶著一絲彆扭的親暱？
“楊小子，過來。”
杜老的聲音還有些沙啞。
楊悅頭皮一麻，有種不祥的預感，但還是硬著頭皮走了過去。
杜老看著他，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幾秒，似乎在確認什麼，然後，用那剛剛痛哭過、還帶著鼻音的聲音，緩緩地、清晰地叫了一聲：
“大乖孫兒。”
楊悅：“……？？？！！！”
他腳下一個趔趄，差點把藥碗打翻！他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杜老，又看看床上一臉“果然如此”表情的鬱景顥，內心瘋狂咆哮：臥槽！臥槽……槽……槽……！來了！真的來了！這他媽的輩分就這麼定了？！大乖孫兒？！誰是你大乖孫兒啊！我只是認了小叔小嬸當乾親！沒說連爺爺也打包認了啊！這買賣虧大了啊！他只想當個靠譜的大哥/-大舅哥-助理，不想當大乖孫子啊！尤其還是這個動不動就吐血暈倒的瘋批妹夫（鬱景顥）的“大舅哥”，又還來了個突然變成了“爺爺”的輩分的杜老！這讓他以後怎麼在老闆（鬱景顥）面前混？！啊？！
然而，杜老似乎沒看到（或者無視了）他臉上那精彩紛呈的表情，自顧自地，用一種帶著長輩詢問小輩（還是自家孫輩）的、理所當然的語氣問道：
“來，大乖孫兒，跟爺爺說說。你們……找到哪一步了？關於我兒子、兒媳婦，還有我小孫女的事，你把知道的，都跟爺爺講一遍，行不行？”
楊悅：“……”
他感覺自己的地位，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自由落體式下滑。從老闆的心腹助理，到夫人的“悅大哥”，再到小叔小嬸的“乾兒子”，現在……首接跌停板，成了這位新鮮出爐的、醫毒雙修、看起來就很不好惹的爺爺的“乖孫兒”？！
他內心淚流滿面，無力吐槽，只想反拔（掀桌）！這都他奶奶滴什麼熊事兒啊！
然而，看著杜老那通紅的、帶著懇切和悲傷的眼睛，再看看床上那個雖然醒了、但臉色依舊慘白、眼神空洞、顯然又陷入了對童言伊的思念和痛苦中的“妹夫”……楊悅那顆飽經摧殘、卻依舊善良（自認）的心臟，最終還是軟了下來。
算了，大孫子就大孫子吧。反正小叔小嬸對他那麼好，他早就把他們當親人。多一個爺爺……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雖然這爺爺有點厲害，還有點……戲劇性。
他認命地嘆了口氣，拖了把椅子，在杜老旁邊坐下，清了清嗓子，開始將他所知道的、關於童言伊一家三口，從最初在鳳城出現，到與鬱景顥的糾葛，再到後來的種種，以及最終的綁架和爆炸失蹤……儘量客觀、卻也帶著自己情感地，娓娓道來。
而鬱景顥，在楊悅開始講述後，就重新陷入了沉默。他靠在床頭，目光沒有焦點地望著前方，手裡無意識地摩挲著楊悅後來交給他的、屬於童寓樓和殷月璃的那兩部舊手機。冰冷的機身，彷彿還殘留著主人的溫度。
他沒有去開機，怕看到什麼，也怕……看不到什麼。但他讓楊悅，將兩部手機，連同之前童言伊在翡翠灣用過的舊手機（他後來從翡翠灣找出來的）裡所有的資訊、軟體、照片，全都複製了出來，匯入了那個曾經用來監控童言伊、後來被他棄置、此刻卻成了承載她所有過往痕跡的、最安全的特殊平板系統裡。
然後，他做了一件讓楊悅和杜老都沉默的事——他讓技術團隊，將那些複製出來的、數以萬計的照片，按照時間順序，從童言伊嬰兒時期、蹣跚學步，到扎著羊角辮上小學，到青澀的中學時代，再到18歲成年禮
……一張張，仔細地，沖洗了出來。
他要在翡翠灣，在那間他不敢進入的主臥旁邊，專門闢出一間房，用這些照片，鋪滿整整三面牆。從地板到天花板。
他要看著他的寶寶，一點一點長大。看著她笑，看著她哭，看著她從一個粉雕玉琢的糰子，出落成那個讓他一眼萬年、從此萬劫不復的少女。
即使，她可能永遠也回不來了。
至少，他可以用這種方式，陪伴著她“長大”，也提醒著自己，他曾擁有過怎樣美好的珍寶，又因何失去了她。
他要讓這些照片，成為他尋找她的動力，也成為他……活下去的、最甜蜜也最殘忍的酷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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