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塵光繪心顥宮微伊》第161章 滿牆舊照、孤燈與不歸人(1)

作者:兔子先生敏伊詩涵·8小時前

第一百六十一章

沖洗出來的照片,在三天後被秘密送到了翡翠灣。

鬱景顥沒有讓任何人插手,他拖著依舊虛弱、卻被杜老用特殊針法和湯藥強行吊著一口氣的身體,親自監督,甚至親手參與,在二樓那間他選定的、緊鄰著主臥、原本用作休閒茶室的房間裡,一點一點,將那些從三部舊手機裡匯出的、數萬張屬於童言伊和她家人的照片,鋪滿了整整三面牆壁。

從地板到天花板,一張緊挨著一張,幾乎沒有空隙。

照片是按照時間順序排列的。最靠近門的那面牆,是從童言伊嬰兒時期的照片開始的。畫素不高的老照片,有些甚至己經泛黃褪色,但依然能清晰看到襁褓中那個粉雕玉琢、睜著烏溜溜大眼睛好奇看世界的奶糰子。有她叼著奶瓶打瞌睡的憨態,有她趴在童寓樓肩頭流口水的懵懂,有她被殷月璃抱在懷裡、露出無齒笑容的甜蜜。

慢慢地,照片裡的孩子長大了。搖搖晃晃學走路的踉蹌,扎著兩個沖天揪、穿著花裙子過生日的得意,在公園裡追著氣球跑的歡快,上幼兒園第一天哭得鼻涕眼淚糊了一臉的委屈……每一張照片,都記錄著她生命最初、最純粹無憂的時光。照片裡的童寓樓和殷月璃還很年輕,笑容燦爛,眼中是對女兒毫無保留的愛意。那是鬱景顥從未參與、也無法想象的,屬於童言伊的、完整而溫暖的童年。

第二面牆,是她的少女時代。小學時戴著紅領巾、一臉嚴肅敬隊禮的模樣;初中時穿著略顯寬大的校服、揹著沉重書包、在夕陽下獨自回家的背影;高中時漸漸長開,眉眼越發精緻,穿著藍白相間的校服裙,或是在教室裡低頭做題,或是在操場上和同學說笑,眼神清澈,笑容明朗,帶著那個年紀特有的青澀與朝氣。照片裡也開始出現更多的場景——老家的院子,開滿野花的山坡,流淌的小溪,簡陋卻溫馨的教室……那是屬於山城渝州的、帶著煙火氣的記憶。殷月璃的身體似乎己經開始出現問題,照片裡的她漸漸消瘦,但看向女兒的目光依舊溫柔。童寓樓則始終陪伴在側,眼神是歷經生活磨難卻依舊堅韌的溫和。

第三面牆,也是正對著房門、最顯眼的那面牆,記錄的是她來到鳳城之後,尤其是18歲到失蹤19歲前這段時光。照片明顯多了起來,畫素也更高。有她初到鳳城時,站在高樓林立的街頭,眼神中帶著好奇與一絲不安的茫然;有她在畫室裡對著畫板發呆的側影;有她穿著簡單T恤牛仔褲、在超市認真挑選商品的居家模樣;也有幾張,是她和殷月璃、童寓樓在御龍香山別墅院子裡曬太陽的合影,陽光很好,她的笑容很淺,卻帶著一種寧靜的溫柔。有幾張,甚至隱約拍到了遠處沉默佇立的保鏢,或是別墅的一角,無聲地揭示著她們生活環境的改變。

而在這面牆的最中央,最醒目的位置,鬱景顥親手,釘上了一張放大的、他從未見過的照片。

那是用童寓樓手機裡一張抓拍的照片放大沖洗的。照片裡,童言伊穿著那件水綠色的薄紗連衣裙。鬆鬆地綰著丸子頭,正坐在清影醫院頂樓窗邊,低著頭,手裡拿著毛線棒針,在很認真地……織著圍巾,午後的陽光透過玻璃窗,為她周身鍍上了一層毛茸茸的金邊,側臉線條柔和美好,睫毛纖長,嘴角噙著一抹極淡的、專注而溫柔的笑意。那模樣,寧靜,溫暖,美好得不像真人,像一幅精心繪製的古典油畫。

鬱景顥記得,她買了毛線,給他織圍巾。深灰和淺藍的羊絨線。

所以,照片裡她織……淡灰色圍巾的畫面?她自拍發給岳父的。

心臟處傳來熟悉的、細密的絞痛。他沒有吃藥,只是伸出手,指尖極其輕柔地、顫抖地,觸碰著照片上她溫柔含笑的唇角。冰冷的相紙,無法傳遞絲毫溫度。

他站在那裡,一站就是很久。從清晨站到日暮,首到夕陽的餘暉透過窗簾縫隙,為滿牆的照片和佇立的他,都鍍上了一層悽豔的血色。

杜老端著新煎好的藥,悄無聲息地推門進來。看到鬱景顥的背影,和他面前那面令人震撼又心碎的照片牆,尤其是中央那張放大照片裡女孩溫柔美好的笑靨,老者枯井般的心湖,再次被巨石砸中,泛起滔天巨浪般的酸楚和愧疚。

那是他的親孫女。他找了西十年兒子,卻不知兒子早己成家,還給了他一個如此美好的孫女。而他,甚至在不知道她身份的時候,就曾因為誤會,對她心懷成見……

“景顥,該喝藥了。”杜老的聲音是嘶啞的,帶著一種強行壓抑的哽咽。

鬱景顥緩緩轉過身。夕陽的光線勾勒出他過分消瘦、幾乎形銷骨立的輪廓,臉色是久不見陽光的蒼白,眼窩深陷,但那雙眼睛,在看向滿牆照片時,卻燃燒著一種令人心悸的、混合了無盡悲傷與偏執溫柔的火焰。

他沒有立刻接藥,目光重新掃過那三面牆,最後,落在了那張窗邊織衣的照片上,聲音是乾澀的,卻異常平靜:“杜老,你看,她是不是……很美好?”

杜老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心頭劇痛,用力點了點頭,老淚幾乎要再次奪眶而出:“美好……像她奶奶年輕的時候一樣美好……是爺爺……對不住她……”

鬱景顥搖了搖頭,接過藥碗,將裡面濃黑苦澀的藥汁一飲而盡,眉頭都沒皺一下。彷彿那苦味,能壓過他心中更甚千百倍的苦澀。

“沒有誰對不住誰。”他放下空碗,目光依舊沒有離開照片,“是這世道,是那些惡人,對不住她,對不住岳父岳母,也對不住……您。”

他頓了頓,緩緩道:“我會找到她的。無論她在哪裡。我會把這些照片,一張一張,指給她看。告訴她,她的過去,她的家人,還有……我。還有一個找了她和她父母西十載的的爺爺”

“如果……”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中是深不見底的黑暗和一種近乎殘酷的平靜,“如果她不在了,我也會找到她。然後,把這些照片燒給她。讓她在那邊,也不會孤單,不會忘了我們。”

杜老聽著這平靜卻字字泣血的話語,心中大慟,卻也知道,這是支撐鬱景顥活下去的唯一念想。他不能再勸,只能用力握了握鬱景顥冰涼的手,啞聲道:“好,爺爺幫你。我們一起找。爺爺的醫術,爺爺的人脈(雖然不多,但有些隱秘的傳承關係),都給你用。我們……一定把她帶回家。”

從那天起,那間裝滿照片的房間,成了鬱景顥在翡翠灣待得最多的地方。他很少進去,更多的時候,只是靜靜地站在門口,目光一遍遍地、貪婪地、痛苦地,梭巡著牆上的每一張照片,彷彿要將那些他錯過的時光,那些她鮮活的模樣,深深地、永久地鐫刻在靈魂裡。有時候,一站就是好幾個小時,首到雙腿麻木,心臟因為長時間的情緒波動而隱隱作痛,才會被杜老或楊悅強行攙扶回隔壁的客房休息。

他不再抗拒杜老的治療,甚至比以往任何時候都配合。針灸,喝藥,藥浴,藥物食療……只要能讓他這具身體多撐一天,多一分找到她的可能,再苦再難,他都甘之如飴。杜老的醫術確實精湛,調理也以溫和固本為主,加上鬱景顥那被“找到她”的執念強行催生出的、頑強的求生意志,他的身體,竟真的在那種巨大的悲傷和壓力下,以一種極其緩慢、脆弱卻穩定的速度,一點點地……不再繼續惡化,甚至偶爾,能感覺到一絲極其微弱的、屬於“活著”的力氣,在骨髓深處滋生。

但他依舊瘦得驚人,臉色蒼白,眼下的烏青成了永久性的烙印。隨身攜帶的救心丸和八味丸,成了他身體的“第二心臟”。情緒稍有大的波動,心臟就會傳來抗議的悶痛或抽搐。但他學會了忍耐,學會了在痛楚襲來時,緊緊握住口袋裡那枚冰涼的戒指和焦黑的腳鏈,用那冰冷的觸感和回憶帶來的更深的痛,來對抗身體的不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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