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再住在“景伊清影”酒店。那裡雖然便於工作,那裡是他曾發洩過無數次精力的地方,但缺少了那盞燈,和那滿牆的照片。他每天處理完必要的尋人事務和集團核心工作(大部分己交給心腹和陳君哲),無論多晚,都會雷打不動地回到翡翠灣。回到那盞長明的孤燈下,回到那間裝滿回憶的房間門口。
他讓人在門廊下,正對著那盞燈的地方,放了一把舒適的藤椅。夜裡,他常常裹著厚厚的毛毯(即使天氣還不算太冷),坐在那把椅子上,什麼也不做,就只是靜靜地看著那盞燈。看著昏黃溫暖的光暈,照亮門前一小片鵝卵石小徑和旁邊的花圃。夜風拂過,花草枝葉輕輕搖曳,在燈光下投出變幻的影子,彷彿真的有誰,會踏著那片光影,悄然歸來。
楊悅有時會陪他坐一會兒,兩人很少說話,只是沉默地對著那盞燈,各自想著心事。楊悅心裡那點關於“輩分”的吐槽,在看到鬱景顥日益消瘦卻異常平靜的側臉,和杜老那同樣迅速蒼老、卻眼神堅定的模樣後,也漸漸化為了沉甸甸的心疼和責任感。得,孫子就孫子吧。這兩個“老弱病殘”(心裡吐槽),一個是他妹夫,一個是他新鮮出爐的爺爺,他不看著點,誰看著?
他主動承擔了更多尋人事務的具體執行和對外聯絡工作,讓鬱景顥能稍微喘口氣。同時,也暗中動用自己以前在特殊部門積累的、一些不為人知的關係和渠道,試圖從更隱秘的角度尋找線索。他知道希望渺茫,但就像杜老說的,只要那點念想不滅,這路,就得走下去。
而杜老,除了每日雷打不動地為鬱景顥診治調理,也開始動用自己的關係網。他行醫數十載,救過的人三教九流,其中不乏一些擁有特殊資訊渠道的“藥仙谷”或隱士人物。他不再顧及什麼“不同俗務”的清規,開始暗中聯絡那些多年未通音信的舊識,將童言伊一家三口的特徵和失蹤情況,用只有他們能懂的方式傳遞出去,懸以重酬(用的是鬱景顥給的錢,他沒推辭),懇請相助。他甚至開始重新翻閱那些早己束之高閣的、屬於師門傳承的、記載著一些奇門遁甲、風水相術、乃至……某些玄之又玄的“尋人覓跡”古法的典籍,試圖從中找到一絲渺茫的指引。雖然大多荒誕不經,但此刻的他,願意嘗試任何可能。
日子就在這種沉寂的悲痛、機械的尋找、和那盞孤燈夜夜無望的守候中,一天天過去。
鳳城的秋意漸濃,夜風裡的涼意變成了刺骨的寒。庭院裡的花草開始凋零,唯有那盞燈,依舊固執地亮著,成了這棟冰冷別墅裡,唯一溫暖的、卻也是最悲傷的座標。
鬱景顥的身體,在杜老的精心調理和他自身頑強的意志下,勉強維持著一個脆弱的平衡。沒有更好,但也沒有更糟。只是人越來越沉默,眼神越來越深,像一口古井,表面平靜無波,內裡卻暗流洶湧,深藏著足以吞噬一切的情緒。
他偶爾會去主臥門口站一會兒,但從不進去。那扇門,成了他心中另一個不敢觸碰的禁區。裡面有太多關於她的、鮮活到令人窒息的記憶,有她的氣息,她的物品,他們之間最親密也最痛苦的糾纏。他怕一旦踏入,那好不容易用“家規”、“柳暗花明”和“尋找”築起的、脆弱的心防,會瞬間崩塌。
更多的時候,他待在照片房門口,或者門廊下的藤椅上。對著滿牆的舊照,或那盞孤燈,一看就是一夜。
他在等。
等一個或許永遠也不會響起的門鈴。
等一個或許永遠也不會歸來的身影。
等一個……連他自己都不知道是否存在的、名為“柳暗花明”的奇蹟。
而在他看不見的遠方,在地中海那個與世隔絕的私人島嶼上,醫療中心裡。
童言伊依舊躺在全透明的無菌監護艙中,身上連線著各種維持生命的管線。她的臉色比之前有了一絲極其微弱的血色,但依舊蒼白得透明。腦部的監測顯示,血腫和水腫在緩慢吸收,但速度慢得令人心焦。她依舊沒有甦醒的跡象,如同沉睡在另一個無法觸及的時空。
殷月璃在經歷了數次生死攸關的手術後,終於暫時脫離了生命危險,但依舊昏迷不醒,依靠著最先進的生命支援系統維持著。童寓樓也還未甦醒,身體的外傷基本痊癒,但精神受到了巨大的打擊,依舊暈迷著。
季臨川和蘇婉幾乎住在了醫療中心。蘇婉的精神時好時壞,好的時候,能清醒地握著女兒和外孫女的手,喃喃低語,淚流滿面;壞的時候,又會陷入混沌,反覆唸叨著“小月兒”和“孫女”,讓人心碎。季臨川強撐著,既要處理家族和“事業”上的龐大事務(有些暗處的風暴並未停息),又要照顧妻子,關注女兒女婿和外孫女的病情,還要應對鬱景顥那邊越來越密集、越來越靠近的搜尋壓力(他動用了關係干擾和誤導,但知道這不是長久之計),整個人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蒼老、疲憊下去。
洛倫迪和喬凡尼則負責島嶼外圍的絕對安全和資訊遮蔽。他們知道,鬱景顥的搜尋網正在不斷收緊,雖然暫時被引向了錯誤的方向,但以那個男人的偏執和能量,找到這裡是遲早的事。他們必須在那之前,讓童言伊至少恢復一部分意識,或者……做出最終的決定。
所有的線索,所有的悲傷,所有的等待,都在無聲地匯聚,彷彿一張巨大的、無形的網,正在緩緩收攏。
而風暴的中心,那個讓所有人魂牽夢縈、生死相系的女孩,依舊沉睡著。
不知道門外,有一盞燈,為她長明。
不知道牆上,有滿室的舊照,記錄著她錯過的時光。
不知道這世間,有兩個深愛她的男人,一個在陸地上望眼欲穿,心痛成疾;一個在島嶼上強勢守護,憂心如焚。
她只是沉睡著。
在無邊的黑暗裡,或許做著有陽光、有毛線、有未完成圍巾的夢。
等待著,不知何時才會到來的甦醒。
和那場,註定無法避免的、重逢的風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