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章
房間裡的一切，都凝固在幾個月前的那個早晨後。出發去御龍香山別墅看岳父岳母前一天，他們還在這裡相愛加班了，
奢華的陳設依舊，整潔到近乎冰冷，卻又因主人長久的缺席，而瀰漫著一種博物館展品般的、毫無生氣的精緻與空蕩。巨大的落地窗外，鳳城除夕夜的璀璨燈火與零星煙花，如同另一個世界的喧鬧背景板，模糊地映照在光潔的玻璃上，卻絲毫照不進這片被回憶和悲傷浸透的、死寂的空間。
鬱景顥的目光，如同被無形的絲線牽引，首先落在了靠窗的那張梳妝檯上。
檯面光可鑑人，一塵不染。上面擺放的瓶瓶罐罐並不多，甚至可以說，與她這個年紀、這個“身份”（鬱太太）應有的配置相比，顯得過於簡陋，甚至有些……寒酸。只有一瓶基礎保溼霜，蓋子擰得不太緊，彷彿主人只是暫時走開，隨時會回來繼續使用。還有兩支口紅，琥珀丹橘和玫瑰豆沙，隨意地放在一旁，其中一支玫瑰豆沙色的，蓋子甚至沒有完全蓋好，露出膏體頂端被使用過的、圓潤的斜面。
是她用過的樣子。她總是這樣，有些粗心，又帶著一種不自知的、隨性的可愛。她說琥珀丹橘像秋日裡溫暖的木棉花，玫瑰豆沙則像初夏傍晚悄然綻放的、帶著露水的月季。
鬱景顥的視線，在觸及那兩支口紅的瞬間，徹底模糊了。滾燙的淚水，毫無預兆地洶湧而出，瞬間沖垮了他強行維持的、最後一點冷靜的堤壩。眼前一片水光朦朧，梳妝檯、口紅、鏡子……所有的一切，都在淚水中扭曲、變形，卻又奇異地，與另一幅更加鮮活、更加刺痛的畫面，重疊在一起——
是那次。他在鳳城清影醫院，因為鬱有財下毒和自身情緒崩潰，身體和意志都瀕臨絕境。治療的過程痛苦而漫長，窗外是灰濛濛的、令人窒息的陰天。他躺在病床上，感覺自己正在被無邊的黑暗和冰冷一點點吞噬，連呼吸都帶著鐵鏽般的血腥味和絕望。
然後，他的私人手機震動了。是楊悅轉來的，來自她的資訊。沒有文字，只有一張圖片。
他點開。
是一幅畫。用平板電腦畫的，筆觸還帶著數字繪畫特有的、細膩的質感。
畫面是金色的、一望無際的麥田，麥穗飽滿，在虛擬的陽光下閃爍著溫暖的光芒。麥田深處，一條小路蜿蜒向前，消失在地平線。湛藍如洗的天空，高遠，明淨，只有幾絲淡淡的雲絮。而在畫面的前景，麥田與小路的交界處，是一男一女兩個手牽手的背影。男人身形高大挺拔，穿著深色的衣服；女孩嬌小纖細，穿著淺色的裙子。他們背對著觀者，牽著手，朝著麥田深處、天空之下的方向，緩緩走去。陽光將他們依偎在一起的背影，拉得很長，鍍上了一層毛茸茸的、溫暖的金邊。
畫的左上角，是她清秀的字跡，寫著畫名——《瘋批金主與金絲雀伊》。
下面，還有一行更小的、幾乎要看不清的、帶著一絲猶豫和試探的備註：
“些許思念，瘋批的寶寶。”
“轟——！”
那一刻，鬱景顥躺在病床上，握著手機，彷彿被一道撕裂黑暗的、最強烈的閃電，狠狠劈中！全身的血液似乎瞬間衝上頭頂，又在下一秒倒流回冰冷的心臟，帶來一陣窒息般的、尖銳的悸動和狂喜！所有的病痛，陰鬱，絕望，自我放逐的念頭，都在看到那幅畫、那行字的瞬間，被一種更強大、更滾燙、更無法抗拒的力量，狠狠擊碎、驅散！
他的寶寶……在思念他。用她的畫，她的方式。即使他那麼混蛋，那麼不可理喻，即使他們之間還隔著那麼多傷害和不堪，她還是在想他。她叫他“寶寶”。那個曾經只屬於他母親、後來被他強行賦予她的、帶著獨佔意味的稱呼，此刻從她筆下流出，帶著“些許思念”，成了將他從地獄邊緣拉回來的、唯一的光和繩索！
他幾乎是從病床上彈坐起來，不顧身上連線的各種管線和監測儀的報警，不顧聞聲趕來的醫生護士驚恐的勸阻，用嘶啞得不成樣子的聲音，對匆忙趕來的楊悅低吼：“回去！立刻！回東城！現在！”
他等不了。一刻也等不了。他要立刻見到她！立刻確認，那幅畫，那句話，不是他在瀕死邊緣產生的幻覺！他要抓住那束光，哪怕那光芒微弱，哪怕會灼傷他早己潰爛的雙手！
他連夜趕回了東城，趕回了翡翠灣。一路風馳電掣，心臟在胸腔裡狂跳，混合著藥物的作用和對即將見到她的、巨大的、近乎恐懼的期盼，讓他幾乎要窒息。
當他猛地推開別墅大門，因為急切和虛弱而微微喘息著，目光如同探照燈般，急切地在一樓空曠的客廳裡搜尋她的身影時——
他看到了。
她就坐在二樓樓梯轉角處的、那張梳妝檯前。背對著門口，似乎正在對鏡整理著什麼。聽到動靜，她猛地回過頭。
西目，在空氣中驟然相撞。
時間，彷彿在那一瞬間凝固了。
她臉上帶著明顯的驚訝，似乎沒料到他會在這個時間、以這種狀態突然回來。她的眼睛微微睜大，長長的睫毛撲閃著，清澈的眸子裡，倒映著他風塵僕僕、蒼白消瘦、卻又眼神灼亮得駭人的身影。
下一秒，彷彿被某種無形的力量驅使，她倏地站起身，甚至帶倒了梳妝凳，發出“砰”的一聲悶響。但她渾然未覺，只是轉過身，看著他，然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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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噠、噠、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