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械齒輪轉動的聲音，在死寂的房間裡，清晰得令人心悸。
“咔噠。”
一聲輕響。密碼正確。櫃門內部的鎖舌，彈開了。
鬱景顥的心，也隨之猛地一沉。他伸出手，有些費力地將兩個並排放在櫃子裡的、黑色的、印著銀行標誌的密碼箱，都拿了出來，放在冰冷光潔的大理石地板上。箱子不算太重，但他卻覺得，有千鈞之重，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他再次輸入密碼（依舊是她的生日），按動箱蓋上的卡扣。
“啪。”
第一個箱子的箱蓋，應聲彈開。
裡面，整整齊齊，碼放著一沓沓嶄新的、邊緣鋒利、散發著濃重油墨和紙張特殊氣味的百元大鈔。三十萬，一分不少。甚至連外面捆紮的銀行專用白色封條，都完好無損，未曾拆開。彷彿它們自被放入這個箱子的那天起，就再也沒被主人看過一眼，碰過一下，徹底被遺忘在了這個冰冷的角落。
鬱景顥的喉嚨，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扼住！呼吸驟然變得困難而急促，胸口悶痛得厲害。他死死地盯著那些嶄新的、卻彷彿帶著嘲諷意味的鈔票，眼眶瞬間再次通紅，視線迅速模糊。
他顫抖著，幾乎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將目光從第一個箱子上移開，轉向第二個箱子。手指哆嗦得更加厲害，幾乎對不準卡扣，試了幾次，才終於將箱蓋開啟。
第二個箱子裡，同樣是碼放整齊的嶄新鈔票。但是……靠近箱子邊緣內側的位置，明顯空出了大約兩沓鈔票的厚度。形成了一個小小的、規整的凹陷。
而在那個凹陷的旁邊，緊貼著箱壁，靜靜地躺著一張小小的、被仔細摺疊成整齊方塊的、有些泛黃的便籤紙。
鬱景顥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緊，然後猛地向下一拽！墜入無底深淵！他伸出顫抖得不成樣子的手，指尖冰涼，小心翼翼地，捏起了那張小小的便籤紙。彷彿那是易碎的、珍貴無比的聖物。
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將紙張展開。
上面，是她清秀卻略顯稚嫩、一筆一劃寫得極其認真的字跡：
“爸爸，媽媽：
這是女兒做畫家助理賺的工資，不多，給你們買點好吃的，補補身體。不要捨不得花，女兒以後會賺更多的錢孝敬你們。
—— 言伊”
是了。想起來了。
是那次，她小心翼翼地向他提出，想去醫院看望岳父岳母。他同意了（帶著一種施捨和監視混雜的複雜心態），派了人跟著。後來楊悅彙報說，她在醫院待了很久，出來時眼睛紅紅的，但情緒還算穩定。
原來……她是把這當作“自己賺的工資”，從這箱錢裡，取出了兩萬塊，給了岳父。還騙他們說，是做畫家助理賺的……
她總是這樣。看似柔弱順從，骨子裡卻比誰都倔強，比誰都……有原則，有底線。即使在那種完全依附於他、被他用各種方式“圈養”和控制的情況下，即使他給了她“名正言順”的、可以隨意支配的鉅款，她也只動用了其中微不足道的一小部分，並且，固執地將其定義為“自己賺的”，拿去孝敬父母。剩下的，分文未動，原封不動地留在這裡，彷彿在無聲地宣告著她的“清白”和“不欠”。
清清白白地來，一塵不染地離開。
甚至後來，在酒店“偶然”重逢，她主動提出讓他“帶她回家”，簽下那份更像是自我獻祭、用身體和自由換取父母平安與治療的屈辱協議……她也從未動過這些錢的念頭。她始終，在用她自己的方式，維持著那點可憐又可笑、卻讓鬱景顥每次想起都心痛到無以復加、恨不能時光倒流的……尊嚴和風骨。
“呵……呵呵……” 鬱景顥看著那張小小的紙條，發出一連串低啞的、如同哭泣般、又帶著無盡自嘲和痛楚的笑聲。眼淚早己在不知不覺中決堤，大顆大顆地、爭先恐後地湧出，砸落在那些冰冷的、嶄新的鈔票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溼痕；也砸在那張泛黃的便籤紙上，將她清秀的字跡，氤氳得一片模糊。
“伊伊……言伊……我的寶寶……” 他嘶聲低語，聲音是破碎的，充滿了無盡的悔恨、心疼和一種滅頂的、遲來的領悟，“你怎麼可以……這麼傻……又這麼……讓我……心疼到發瘋……”
他猛地將箱子重重合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在寂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突兀。彷彿怕再多看一眼，自己就會徹底被那巨大的罪惡感和心疼所吞噬，當場崩潰。他幾乎是手忙腳亂地，將兩個箱子重新塞回矮櫃，用力關上櫃門，按下鎖釦。彷彿這樣，就能將那份錐心刺骨的疼痛和那兩張彷彿帶著溫度的字條，也一同鎖進這冰冷的金屬盒子裡，再不見天日。
他扶著梳妝檯冰涼的邊緣，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抽屜滑開，一串紫色線串的白色燙金水晶的蓮花流蘇露了出來，他來不及看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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