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一章
主臥冰冷的地板上，鬱景顥是被一陣尖銳的、足以刺穿顱骨的頭痛和深入骨髓的寒意驚醒的。他猛地睜開眼睛，眼前是一片模糊的、旋轉的光影，和窗外冬日蒼白、毫無溫度的天光。宿醉帶來的眩暈和噁心，如同潮水般衝擊著他的感官，喉嚨乾澀得如同吞了砂紙，每一次吞嚥都帶來火辣辣的疼痛。
但比身體不適更強烈的，是心中那片無邊無際的、彷彿要將人活活溺斃的空洞和鈍痛。昨夜那些破碎的、甜蜜又殘忍的夢境，如同跗骨之蛆，在他清醒的瞬間，清晰地回放，帶來更深的絕望和……一種近乎毀滅的衝動。
他掙扎著，用手臂支撐著冰涼的地面，搖搖晃晃地坐起身。身上的西裝早己皺得不成樣子，襯衫被冷汗和淚水浸透，又在地板上晾了半夜，冰冷地貼在皮膚上，帶來一陣陣寒顫。他低頭，看到身下那片狼狽，瞳孔猛地一縮，隨即，一抹自嘲的、冰冷的弧度，緩緩爬上他蒼白乾裂的嘴角。
又來了。
在夢裡，一遍遍與她痴纏，彷彿她還是他的，彷彿一切從未發生。醒來，不過是一場更加徹底的凌遲，和一身洗不淨的狼狽。
他扶著冰冷的床沿，極其緩慢地、極其艱難地站起來。身體各處傳來痠軟無力的抗議，眼前陣陣發黑，但他死死咬著牙，強迫自己站穩。目光，再次掃過這間充滿了她氣息、卻唯獨沒有她的房間，最終，落在了梳妝檯鏡中那個狼狽不堪、形銷骨立、眼神死寂中卻又燃燒著某種駭人火焰的自己。
新年了。
2022年。
可他的“年”，在2021年7月22日那天，就己經隨著那場爆炸，徹底終結了。
別人萬家燈火，闔家團圓。他卻只能對著這滿室的回憶和冰冷，獨自吞嚥這蝕骨的思念和絕望。
不行。
他不能就這樣。
他要做點什麼。必須做點什麼。否則，他怕自己真的會瘋掉，會徹底溺死在這無邊的痛苦裡，等不到找到她的那一天。
一個念頭，如同毒蛇般，悄無聲息地鑽入他混亂而灼熱的腦海，迅速生根，膨脹，最終化為一種不容置疑的、偏執的決定。
他要去那裡。
去那個帶走她、也徹底帶走他所有希望和光明的地方。
他要“陪”她過年。也要“陪”岳父岳母過年。在那個他們“離開”的地方。
還要帶上……那些“客人”。
想到這裡，鬱景顥死寂的眼眸深處，那簇駭人的火焰，燃燒得更加熾烈，更加冰冷。他緩緩走到床頭櫃前，拿起那部從不離身的私人衛星電話。手指因為寒冷和情緒，依舊有些顫抖，但他撥號的動作，卻異常堅定、迅速。
電話幾乎是瞬間被接通。那頭傳來楊悅沉穩卻帶著一絲疲憊（顯然也度過了一個不平靜的夜晚）的聲音：“老闆。”
“楊悅，”鬱景顥開口，聲音是宿醉和哭泣後的嘶啞破碎，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冰冷的命令口吻，“立刻準備一艘船。最快，最穩，裝置最齊全的。去公海。去……那個座標。”
電話那頭的楊悅，呼吸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那個座標……是他們所有人心中，最深的傷口，也是最不願輕易觸碰的禁區。老闆要去那裡？在這個時間？
“老闆，您……”楊悅試圖勸阻，語氣帶著擔憂。
“照做。”鬱景顥打斷他，聲音陡然變得更加冰冷，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平靜，“另外，聯絡陳君哲。你們倆，帶上足夠的人手，去景顥酒店地下。把那六個人……‘請’出來。清理乾淨，換上……‘合適’的衣服。我要帶他們一起，去海上……‘過年’。”
“請”出來？“合適”的衣服？去海上“過年”？
楊悅瞬間明白了鬱景顥的意圖。一股寒意，混合著同樣壓抑了許久的、對那幾個人渣的滔天恨意，瞬間竄上他的脊背。他沒有絲毫猶豫，沉聲應道：“是，老闆。我立刻去辦。”
“還有，”鬱景顥頓了頓，目光掃過空蕩蕩的房間，彷彿在想象著什麼，聲音是詭異的溫和，卻更令人毛骨悚然，“訂花。大量的。紅玫瑰，月季，黃白菊花，薰衣草……還有木棉。有多少，要多少。要最新鮮的。還有……川渝地區能找到的最地道的酒，特色菜。尤其是……抄手。她最喜歡的，想辦法，立刻空運最新鮮的食材和師傅過來，在船上現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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