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七章
“顥宮微伊”別墅後方那片臨湖的空地,在深冬的寒風中,顯得格外空曠寂寥。枯黃的草莖在風中瑟瑟發抖,尚未結冰的湖面泛著青灰色的、冰冷的光澤,倒映著鉛灰色的天空和遠處光禿禿的枝椏。空氣裡瀰漫著泥土、朽葉和遠方飄來的、若有若無的藥香。
然而,這片空曠之下,一場無聲的、緊鑼密鼓的“建設”,己經悄然拉開了序幕。鬱景顥的命令以最高優先順序下達,楊悅和陳君哲動用了手頭所有能動用的資源和關係。幾乎是在會議結束後的第二天,一支由頂級建築設計師、風水師(杜老堅持要)、古建築修復專家、以及最專業的施工團隊組成的隊伍,便低調而高效地進駐了這片區域。
勘探,測繪,設計圖紙在無數個不眠之夜中飛速誕生。圍繞著現有的主樓“顥宮”,五棟風格統一、卻又各有特色的獨立別墅的輪廓,開始在圖紙上清晰勾勒。它們將以一種優雅而私密的方式,透過地下通道和空中廊橋,與主樓巧妙連線,形成一個既獨立又統一的建築群落。預留出的、靠近湖畔最佳觀景位置的那片區域,則被單獨圈出,標註上“山城舊夢閣”的專案代號,旁邊附著厚厚一疊關於渝州傳統民居建築特色、內部陳設細節、甚至當地特有植物種類的調研報告。
與此同時,在鬱景顥的親自督辦下,“伊仁堂”醫藥公司的框架,以驚人的速度搭建起來。註冊,選址(就定在“顥宮微伊”產業園區內,緊鄰杜老規劃中的新藥廬),組建核心研發團隊(由杜老親自掛帥,並秘密招募了幾位對中醫古方和現代生物醫藥結合有獨到見解的專家),建立符合國際最高標準的 GMP 生產線……一切都在有條不紊卻又快得令人咋舌地進行著。杜老提供的幾個簡化版藥方,迅速進入了臨床試驗和規模化生產的準備階段。鬱景顥甚至動用了自己在海外的關係,開始為這些尚未面世的“特效藥”,提前鋪就進入某些特殊渠道(如國際救援組織、頂級私人安保公司、某些戰亂地區的“中間商”)的路徑。他要讓“伊仁堂”的藥,不僅能救人,也能成為一張特殊的、滲透力極強的“名片”和“敲門磚”。
而“景顥集團”和“清影集團”的海外擴張引擎,更是被加足了馬力,發出近乎咆哮的轟鳴。鉅額資金如同開閘的洪水,湧向全球各個目標市場。收購,併購,合資,獨立開發……各種商業手段被運用到了極致。楊悅幾乎住在了辦公室和飛機上,周旋於各國政要、商業巨頭、地頭蛇之間,用令人咋舌的溢價、無法拒絕的合作條件,以及偶爾展露的、屬於“顥宮微伊”的、令人心悸的“背景”和“實力”,強硬地撕開一個又一個市場口子。“景顥五星酒店”和“景伊清影度假酒店”的 logo,開始頻繁出現在全球各大財經媒體和地產版塊的頭條。
陳君哲則隱入了更深的暗處。他手下的“特殊事務部”迅速膨脹,吸納了來自世界各地、擁有各種“特殊技能”和“灰色背景”的人才。資訊網路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鋪開、加密、深化。與某些國際情報販子、地下軍火商、甚至活躍在公海上的“私掠船”勢力,都建立了若即若離、卻又充滿危險張力的“合作”關係。一切,都是為了獲取那些可能關於“海上失蹤者”的、哪怕最細微、最荒誕的線索。同時,他也負責清理擴張路上可能出現的“絆腳石”——商業競爭對手的陰招,當地勢力的排擠,甚至是一些察覺到“顥宮微伊”真實意圖的、不懷好意的窺探。手段,自然談不上光明正大,但絕對高效、冷酷。
鬱景顥坐鎮中樞,如同最高明的棋手,又如同不知疲倦的機器,統籌著這一切。他每天只睡兩三個小時,其他時間全部被會議、檔案、影片談判、聽取代號“尋鯨”的專項彙報所佔據。他瘦得驚人,臉色是一種久不見陽光的、病態的蒼白,眼下的烏青成了永久性的烙印,但那雙眼睛裡的光芒,卻燃燒得越來越駭人,冰冷,銳利,彷彿能洞穿一切迷霧,也蘊含著足以焚燬一切的瘋狂能量。他隨身攜帶的,除了救心丸和杜老的安神藥,又多了一個小玉瓶,裡面是杜老特製的、能強行提神、卻對身體損耗極大的“燃血丹”。他像一根被拉到了極限的弓弦,靠著藥物、意志和那永不熄滅的執念,強行維持著這不正常的、高速的運轉。
所有人都能感覺到,老闆變了。如果說之前的鬱景顥是沉浸在悲傷中、偏執尋找的瘋子,那麼現在的他,更像是一柄徹底出鞘、飲過血、淬過毒、只為某個唯一目標而存在的、冰冷而瘋狂的兇器。他變得更加沉默,更加冷酷,決策更加鐵血,手段也更加……不擇手段。為了推進某個專案,他可以眼都不眨地碾碎一箇中型企業;為了獲取一條模糊的線索,他可以許諾令人瘋狂的賞金,也可以動用令人膽寒的威脅。他周身散發著一種生人勿近的、混合了極致悲傷與毀滅氣息的低氣壓,讓每一個接近他的人,都下意識地屏住呼吸,敬畏,恐懼,又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被這種瘋狂所感染的悲壯。
而在這片高速運轉、充滿了鐵血與金錢氣息的“戰場”後方,杜老的“藥廬戰區”,則呈現出另一種奇異的、熱火朝天的景象。
後院裡,原本那幾間簡單的藥廬和附屬小屋,己經被一個頗具規模的、古色古香的川渝風格院落所包圍。青瓦白牆,飛簷斗拱,庭院裡移栽了幾叢翠竹和耐寒的芭蕉,角落還挖了一個小小的、養著幾尾錦鯉的池塘,池邊堆砌著嶙峋的假山。雖然時值寒冬,草木凋零,但整個院落的格局和意境,己然透出一股寧靜悠遠的出世氣息。
然而,與這寧靜外表格格不入的,是院落裡飄散出的、越來越複雜、越來越濃郁的藥味。那不再是單純的草木清香,而是混合了辛辣、苦澀、甜膩、甚至偶爾一絲令人頭皮發麻的腥甜或奇香的、難以形容的氣味。這些氣味從不同的房間飄出,彷彿裡面在進行著各種神秘而危險的“實驗”。
杜老徹底“解放”了。不,是徹底“瘋魔”了。
他白天大部分時間,都泡在最大的那間“煉丹房”裡。裡面不再是簡單的藥爐和砂罐,而是增添了許多造型奇特、閃爍著金屬或陶瓷冷光的現代化儀器——高效液相色譜儀、質譜分析儀、精密恆溫乾燥箱……與他那些古樸的紫砂藥罐、青銅藥碾、檀木藥櫃擺放在一起,形成一種奇異而和諧(或者說,詭異)的畫面。杜老穿著白大褂(他堅持要,說“有儀式感”),戴著護目鏡和特殊材質的手套,像個最嚴謹的科學家,又像個最神秘的鍊金術士,在不同儀器和藥罐之間穿梭,記錄著資料,調整著引數,臉上是近乎虔誠的專注和……一絲令人不安的興奮。
他研究的重點,明顯分成了兩個極端。
一方面,是“伊仁堂”所需的、簡化版的救命藥。他精益求精,反覆調整配伍和炮製工藝,力求在保證藥效的前提下,將成本和生產難度降到最低,並且確保其安全性和穩定性達到現代醫藥的最高標準。這項工作,他帶著鬱震霖和易老夫人一起做。
鬱震霖和易老夫人,自從公海歸來,又被杜老“發配”到後院搓藥丸後,整個人彷彿也發生了一些微妙的變化。最初的恐懼、悲傷、愧疚,在日復一日、枯燥卻又需要極度專注和耐心的搓藥、分揀、記錄工作中,似乎被慢慢沉澱、轉化。他們不再整日沉浸在自責和悲痛中,臉上多了些活氣,眼神也漸漸恢復了屬於長者的、沉靜的睿智(尤其是在辨識藥材和掌握火候時)。杜老雖然嘴上不饒人,動輒“訓斥”他們手腳慢、不精細,但在傳授藥理和炮製技巧時,卻異常耐心細緻。兩位曾經在各自領域叱吒風雲的老人,如今成了杜老最得力的“藥童”和“學徒”,竟也從中找到了某種奇異的平靜和……價值感。偶爾,他們還能就某種藥材的產地優劣、或者某個古方的現代應用,與杜老進行一些深入的討論,頗有些“學術交流”的意味。只是當他們看到杜老研究的另一類“東西”時,還是會忍不住背後發涼,默默離那個散發著不祥氣息的、貼著“毒”、“蠱”、“禁”標籤的密室遠一些。
另一方面,杜老投入了巨大熱情和精力的,則是那些被他歸為“特殊研究”的專案。那個密室,除了他自己,誰也不準進。連送飯都只能放在門口特定的傳遞口。裡面時常傳來古怪的聲響,飄出更加詭異的氣味。楊悅有一次路過,不小心瞥見杜老從裡面出來,手裡拿著一個小玉盒,盒蓋縫隙裡似乎有暗紅色的、如同活物般微微蠕動的東西,嚇得他當晚做了噩夢。陳君哲則敏銳地察覺到,杜老偶爾會向他“借用”一些“特殊渠道”,獲取一些市面上絕對找不到的、稀奇古怪甚至駭人聽聞的“原材料”。
杜老對此的解釋是:“醫毒同源。有些至毒之物,用好了,反而是救命良藥。反之,一些溫補之藥,配伍或劑量稍差,也能變成穿腸毒藥。爺爺我多研究研究,知己知彼,百戰不殆。萬一將來,有些不長眼的東西,又想用些下三濫的手段,對付我的孫兒們,或者……再敢動我的言伊,爺爺我也好有點‘回禮’不是?”
他說這話時,臉上帶著慣常的、溫和無害的笑容,眼神卻平靜得讓人心底發毛。楊悅和陳君哲默默點頭,表示“爺爺英明”,然後決定以後絕對不去招惹爺爺研究出來的任何“新玩意”。
日子,就在這種前方鐵血擴張、後方詭異科研、中間瀰漫著無邊思念與等待的、奇異而高速的節奏中,一天天過去。冬去春來,庭院裡的枯枝悄悄冒出了嫩綠的芽苞,湖面的冰也漸漸消融。新別墅的地基己經打好,“山城舊夢閣”的圖紙幾經修改,終於定稿,開始動工。“伊仁堂”的第一批簡化版“回春續骨膏”和“清心護脈丸”即將完成最後的穩定性測試,準備小規模試產。海外擴張也取得了階段性進展,北美和歐洲的第一家“景顥五星酒店”己經完成收購,進入改造階段;“景伊清影”也談妥了合作,開始前期設計。
一切似乎都在朝著鬱景顥規劃的那個龐大、瘋狂卻又目標明確的藍圖,穩步(或者說,狂奔)推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