鬱景顥沉默了幾秒，拿起衛星電話，撥通了陳君哲的號碼。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背景音有些嘈雜，能聽到紙張翻動和低聲彙報的聲音，顯然陳君哲正在忙碌。
“君哲，” 鬱景顥的聲音透過電波傳來，平靜，卻帶著一絲不同以往的沉鬱。
“老闆，你們到了？” 陳君哲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疲憊，但依舊沉穩。
“還在飛機上。有件事，要告訴你。” 鬱景顥沒有繞彎子，“爺爺請師門長輩起了卦。岳父岳母，童建明和林婉，有九成可能還活著，人在歐洲方向，劫後餘生，正在恢復。”
電話那頭瞬間死寂，連背景雜音都彷彿消失了。幾秒鐘後，才傳來陳君哲極度壓抑的、帶著顫音的吸氣聲：“……當真？”
“大師兄的卦，從無虛言。” 杜老在一旁嘶啞地補充。
又是一陣長長的沉默，然後，陳君哲的聲音再次響起，比剛才更加嘶啞，帶著一種極力壓抑卻依舊洩露出來的、複雜的情緒，是震驚，是狂喜，是難以置信，還有一種……連他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識到的、深埋心底的悸動與釋然？他只說了一個字：“……好。”
鬱景顥繼續道：“言伊的卦象……不太好，兇險，但尚有一線生機未絕。大師兄讓我們穩住，切忌輕舉妄動。中東的事，我們必須成功。歐洲那邊的酒店佈局，等我們站穩就開始。國內，就全交給你了。”
“我明白。” 陳君哲的聲音己經恢復了平日的冷靜，但細聽之下，依舊能察覺到一絲不穩，“老闆放心。家裡有我。”
結束通話電話，鬱景顥看向窗外翻湧的雲海。機艙內，三人相顧無言，但某種沉重而堅定的東西，己經悄然在瀰漫的血色與淚水中，重新凝聚。
希望如同遠方的微光，雖然縹緲，雖然伴隨著更深的黑暗與兇險，但終究是亮起來了。為了這線微光，他們甘願化身修羅，踏平前路一切荊棘。
尾聲：東城的淚與酒
東城，顥宮微伊別墅。
陳君哲握著己經結束通話、卻依舊燙手的衛星電話，站在一樓客廳的落地窗前，久久沒有動彈。夕陽的餘暉透過玻璃，將他高大的身影拉得很長，也照出了他臉上那來不及收起的、極度複雜的神情。
震驚、狂喜、後怕、釋然、揪心、擔憂……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理不清的、隱秘的悸動與酸澀。童建明和林婉還活著……那個溫柔堅韌的林阿姨，那個總是爽朗笑著、會拍著他肩膀叫他“小陳”的童叔叔……他們還活著。在歐洲。那……她呢？那個總是安靜微笑、眼神清澈得讓人心軟的“妹妹”言伊……命懸一線，一線生機……
陳君哲猛地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胸腔裡翻湧的、幾乎要將他淹沒的情緒。他不能亂，老闆把整個後方都交給了他，他必須穩住。
他轉身，沒有立刻去處理堆積如山的檔案，而是腳步有些沉重地，走向別墅深處。他知道，這個時候，有個人或許能懂他此刻的心情，或者說，他需要找一個地方，讓自己緩一緩。
他來到了那間被杜老和牛膝當作臨時“藥廬”的備用客房外。門虛掩著，裡面飄出淡淡的、奇異的藥香。他敲了敲門。
“進來。” 裡面傳來牛膝柳希辭那總是帶著三分笑意的聲音。
陳君哲推門進去。柳希辭正背對著他，在一個小巧的紫砂藥爐前忙活著，爐火舔舐著爐底，發出細微的噼啪聲。他穿著寬鬆的灰色布衣，袖口挽起，露出手腕，動作不急不緩，自有一股從容氣度。聽到腳步聲，他回過頭，臉上果然帶著那慣有的、和氣溫煦的笑容，只是那雙彎彎的笑眼裡，此刻卻彷彿洞察了一切。
“是君哲啊，這個點過來，有事？” 柳希辭笑眯眯地問，手裡研磨藥草的動作卻沒停。
陳君哲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一時竟發不出聲音。他向來冷靜自持，情緒極少外露，可剛才電話裡的訊息，還有此刻面對這位看似和氣、實則深不可測的二師爺，那些強行壓下的情緒，忽然間找到了一個脆弱的突破口。
柳希辭看著他微微發紅的眼眶和緊繃的下頜，臉上的笑容淡了淡，眼中閃過一絲瞭然，輕輕嘆了口氣：“是景顥來電話了？杜師弟那邊……有訊息了？”
陳君哲用力點了點頭，又深吸了一口氣，才用嘶啞的聲音，極其簡略地將鬱景顥的話複述了一遍。說到“九成可能還活著，在歐洲”時，他的聲音控制不住地發顫；說到“言伊命懸一線，一線生機”時，他的拳頭死死攥緊，指節捏得咯咯作響。
柳希辭安靜地聽著，臉上那慣常的笑容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悲憫與凝重。他放下手中的藥杵，走到旁邊一個嵌入牆體的、偽裝成裝飾的酒櫃前——這是鬱景顥當初為了方便杜老偶爾小酌而設計的。柳希辭熟門熟路地開啟暗格，從裡面取出了三瓶軒尼詩XO。
他拿著酒，走到陳君哲面前，將其中一瓶塞進他手裡，自己拿著另一瓶，用開瓶器利落地開啟，沒有用杯子，首接對著瓶口，仰頭灌了一大口。辛辣的液體滑過喉嚨，帶來灼燒感。
“喝。” 柳希辭只說了一個字，然後將另一瓶也開啟，放在旁邊的小几上，那是給不知在別墅哪個角落“休養”的鬱震霖和易老夫人準備的——如果他們還敢、還有心情喝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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