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章
2022年9月初,香港,伊仁堂。
就在洛倫迪和喬凡尼帶著“主事人親至”的難題返回義大利覆命後不久,伊仁堂那扇深棕色木門,在一個細雨霏霏的午後,再次被叩響。
這一次,叩門的節奏尋常,沒有用任何暗語。開門的老者看到門外站著的,是一位年逾古稀、穿著考究唐裝、面容清癯、眼神溫和中帶著一絲急切的老者,手裡還拄著一根黃楊木柺杖。老者身邊跟著一個同樣穿著中式服裝、提著藥箱的年輕助理。
老者用略帶潮汕口音的粵語,對著守門人報出了一個名字——陳大醫師。守門人渾濁的眼珠轉動了一下,側身讓行。
來者正是那位常駐義大利季家、為季蘇伊診治的香港名醫陳大醫。他此次是藉著回港處理一些私人事務的短暫間隙,憑著自己早年行走江湖時,隱約聽說過的一些關於“藥仙谷”外圍人脈的模糊記憶,又花費了不少功夫,輾轉託了數位早己退隱的中醫藥界耆老,才得到了一個“或許可以試試,但莫抱太大希望”的模糊引薦,獨自前來。
庭院依舊,藥香依舊。廳堂內,杜龍宴(陳君哲)與二師爺牛膝(柳希辭)仍在。看到陳大醫進來,柳希辭依舊是那副笑容可掬的模樣,杜龍宴則微微頷首,示意看座。
陳大醫沒有像洛倫迪他們那樣擺出金山銀山,也沒有急切地訴說病情。他坐下後,先是以同行的身份,與柳希辭寒暄了幾句關於醫理藥性的閒話,言語間不卑不亢,顯露出深厚的功底,贏得了柳希辭眼中一絲不易察覺的認可。
然後,陳大醫才緩緩從懷中取出一個巴掌大小的、用老舊絲綢包裹的物件。他動作極其小心地開啟絲綢,露出一枚約莫兩寸長、一寸寬的玉髓。玉髓呈溫潤的乳白色,質地細膩,內裡彷彿有云絮流動。奇特的是,玉髓的中間,用一種早己失傳的古老工藝,鑲嵌著一圈極細的金絲,勾勒出繁複的守護符文。在玉髓的一端,用極其微小的古篆體,刻著兩個字——陳宸。
“此物,” 陳大醫的聲音帶著一種悠遠的追憶,輕輕撫摸著玉髓,“乃是老夫祖父早年於川滇交界行醫時,偶然救治了一位身受奇毒、奄奄一息的採藥人。那位採藥人自稱姓古,為謝救命之恩,臨別時贈予此物,言道此玉髓有辟邪定驚、溫養心神之效,亦是信物。若日後有難,或其門下弟子有需,可持此物,尋訪‘藥谷’舊人,或可得一線方便。祖父珍之重之,傳於家父,家父又傳於我。多年來,此物只作傳家念想,在下未曾動用。”
他將玉髓連同包裹的絲綢,輕輕推向柳希辭的方向,然後,又從助理手中接過一個陳舊但乾淨的紅封,放在玉髓旁邊。
“今日,老朽斗膽,以此舊物相示,非為攀附,實是情非得己。老朽,照料一位重症侄女,她因家族原因,被人設計傷害,推倒,摔了一跤,傷了腦部,傷勢奇詭,沉痾難起。聞聽‘伊仁堂’有仙家手段,故厚顏前來,但求一劑良藥,求救我那可憐侄女兒性命。不敢奢求靈丹妙藥,但求能對她的症候,有一分緩解,便是功德無量。”
柳希辭臉上的笑容,在看到那枚“金鑲玉髓”,尤其是看到“陳宸”二字時,幾不可察地收斂了一瞬,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驚訝、瞭然、懷念、唏噓……轉瞬即逝。他伸出枯瘦但穩定的手,拿起那枚玉髓,指尖輕輕拂過那圈金絲和“陳宸”二字,動作輕柔得彷彿在觸碰易碎的夢境。
“陳宸……” 柳希辭低聲重複這個名字,聲音有些飄忽,隨即看向陳大醫,眼神少了幾分慣常的疏離笑意,多了幾分鄭重,“令祖父,可是諱‘濟源’公?”
陳大醫身軀微震,肅然點頭:“正是先祖父名諱。先生……識得此物?或是……認得先祖父所救的那位古姓採藥人?”
柳希辭沒有首接回答,只是將那枚玉髓在掌心摩挲片刻,然後小心地放回絲綢上,長嘆一聲:“造化弄人,因果迴圈。此物……確實是我師門一位長輩的信物。那位古姓採藥人,若老夫所料不差,應是老夫的三師弟,骨碎補,本名……古商音。他早年痴迷尋訪天下奇毒異草,常年在深山老林獨行,想來是那次遇險,幸得令祖搭救。這‘陳宸’二字,應是三師弟感念恩情,以自身心頭精血與靈力,輔以秘法煉製金絲嵌刻,其中‘宸’字,暗合我師門秘傳的一味安神定魄的主藥之名。此物,於我師門而言,意義非凡。”
陳大醫聞言,更是動容,連忙起身,對著柳希辭深深一揖:“原來是恩人同門!晚輩失敬!既是如此淵源,不知……”
柳希辭擺了擺手,示意他坐下,重新露出笑容,但這笑容裡多了幾分真誠的暖意:“既有此物為憑,又有三師弟這段因果在,這藥,可以給。不過……” 他話鋒一轉,看向那紅封,“只是這藥……”
陳大醫立刻道:“藥資幾何,先生儘管開口!晚輩雖不才,這些年也有些積蓄,定當……”
柳希辭卻打斷了他,伸手指了指那紅封:“不必。就按這紅封裡的數目給吧。多了,少了,都不行。”
陳大醫一愣,開啟紅封,裡面是早己點好的一疊港幣,不多不少,正是一千九百五十六元。這是他來之前,隨手封的,取了個“長久順利”的吉利數,並未多想。
“一千九百五十六元?” 陳大醫愕然。
“對,一千九百五十六元。” 柳希辭點頭,笑容裡帶著一絲奇異的、只有他自己才懂的意味,“此數,與三師弟當年遇險、令祖施救的年月,或許有些緣分。今日以此數結算這段因果,正好。”
說完,他不再多言,起身轉入後堂。片刻後,拿著一個小小的、非金非木的黑色盒子出來,放在陳大醫面前。
“此盒之中,是老夫近日煉製的‘續魄安神丹’的三分之一份量。記住,只有三分之一。用無根水化開,分三次,每隔七日,子時喂服。此丹藥力霸道,即便是三分之一,也需慎之又慎。服下後,當有溫養臟腑、安定神魂、刺激生機之效。但能否醒來,能醒來幾分,要看那孩子自身的造化,以及你們後續的調養,還有……這未盡的‘緣’。”
陳大醫雙手微顫,接過那個輕飄飄卻又重如千鈞的黑盒,再次深深鞠躬:“多謝先生賜藥!大恩大德,沒齒難忘!”
“不必謝我,謝你自己的祖父,謝這段因果,也謝……那孩子命不該絕。” 柳希辭擺擺手,將桌上那枚“金鑲玉髓”小心地用絲綢重新包好,卻沒有還給陳大醫,而是收進了自己的袖中,“此物,老夫暫且保管。若那孩子服藥後,真有轉機,需要後續用藥,可再來。若……唉,也算物歸原主,了卻三師弟一樁心事。你且去吧,莫要耽擱。”
陳大醫不敢再多問,將一千九百五十六元港幣放在桌上,鄭重地收好黑盒,在助理的攙扶下,懷著激動、忐忑與無限希望的心情,匆匆離開了伊仁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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