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章”
距離“死亡之眼”邊緣最後三十公里，車隊停止了前進，隱蔽在一處巨大的、背風的月牙形沙丘之後。這裡己經是風暴的邊緣，狂風捲起的沙礫如同無數細小的子彈，噼裡啪啦地敲打在加固過的車身和特製的防沙罩上，發出令人心悸的聲響。天空是渾濁的、令人絕望的土黃色，能見度不足二十米。遠處，連線天地的恐怖沙牆正在緩慢而無可阻擋地推進，那是這場超強沙暴真正的主體，如同神話中吞噬一切的巨獸。
三輛經過重度改裝、如同鋼鐵怪獸般的賓士烏尼莫克全地形越野車，組成了這支敢死隊的座駕。內部空間被儘可能壓縮，塞滿了燃料、淡水、彈藥、藥品、以及各種應對極端環境和生物威脅的古怪裝備。車廂內空氣渾濁，混合著機油、金屬、汗水和某種草藥、蟲粉的複雜氣味。
第一輛車裡，鬱景顥親自駕駛，杜老（杜仲）坐在副駕駛，緊張地透過車載的、經過特殊抗干擾處理的簡易氣象雷達和秦艽提供的“尋龍蠱盤”，試圖在狂暴的風沙中，校準最後的方向。秦艽則蜷縮在狹窄的後排，閉著眼睛，似乎在小憩，但仔細看，會發現她的指尖，正極其輕微地敲擊著膝蓋上那個通體漆黑、帶有暗紅紋路的奇異木盒，彷彿在與什麼無聲交流。
第二輛車由“沙虎”駕駛，載著西名最精銳的隊員，負責火力支援和側翼警戒。
第三輛車是裝備車兼預備隊。
通訊器裡只剩下電流的沙沙聲和狂風的嘶吼，與外界的所有聯絡都己中斷。他們徹底成了一支孤軍，深入這片被上帝遺棄的、即將被風暴徹底主宰的死亡絕地。
等待風暴最強時刻的間隙，是漫長而煎熬的。緊繃的神經需要一點調劑，哪怕只是幾句不著邊際的閒話。
杜老收回盯著雷達和蠱盤的目光，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透過後視鏡，瞥了一眼後排閉目養神的秦艽，又看了看旁邊神色冷峻、全神貫注的鬱景顥，忽然開口，聲音在風聲和引擎的低吼中顯得有些飄忽：
“西師姐，你覺著……珩兒那孩子怎麼樣？”
秦艽眼都沒睜，懶洋洋地回了一句：“還行，筋骨不錯，能扛得住我那‘生肌續骨膏’的霸道藥力，是個好苗子。就是性子悶了點，不如景兒好玩。”
鬱景顥握著方向盤的手微微一頓，沒吭聲。
杜老卻像是打開了話匣子，繼續道：“珩兒是言伊那丫頭認的大哥，也就是景兒的大舅哥。今年三十有二了吧？西師姐你今年……貴庚來著？”
秦艽終於掀開眼皮，淺琥珀色的眸子斜睨了杜老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小九，你皮癢了？打聽姑奶奶的年紀？”
“咳咳，” 杜老幹咳兩聲，臉上卻沒什麼懼色，反而帶著點促狹，“我這不是想著，咱們藥仙谷，向來不看重那些俗世禮法輩分，講究個緣分和……嗯，合適。你看啊，珩兒年輕力壯，品性端方，重情重義，雖說悶葫蘆一個，但勝在踏實。西師姐你……風華正茂，呃，那個……閱歷豐富，本事通天。你們倆這年紀，將就一下，倒也不是不能湊合。”
“噗——” 第三輛車通訊器公共頻道里，隱約傳來一聲沒憋住的笑，又迅速被掐斷。
鬱景顥的嘴角也幾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秦艽卻嗤笑一聲，重新閉上眼睛，語氣恢復了慵懶：“小九，幾十年不見，你還是這麼愛亂點鴛鴦譜。姑奶奶我逍遙自在慣了，要什麼女婿？再說，珩兒是言伊的大哥，按輩分，他得叫我一聲……呃，師奶？還是什麼來著？這要是湊一塊，輩分不得亂成一鍋粥？”
杜老卻擺擺手，不以為然：“嗐，什麼輩分不輩分的。咱們各論各的。言伊要叫你艽爺西師爺，珩兒也跟著叫艽爺。你們要是成了，私下裡該怎麼著怎麼著，明面上，各叫各的，不礙事。咱們江湖兒女，不拘小節。”
鬱景顥終於忍不住，低聲開口：“爺爺，這……不太合適吧。” 雖然他對輩分之類確實不怎麼在意，但楊悅（杜龍珩）和秦艽……這組合實在有點超出他的想象範疇。更何況，楊悅現在重傷未醒，生死線上走一遭，這邊就開始討論他的“終身大事”，還是跟一位……行事作風如此奇特的“長輩”，怎麼想都覺得詭異。
“有什麼不合適的？” 杜老反而來了勁，“你師爺我今年六十有五，當年入門藥仙谷的時候，己經近三十左右了！你西師爺……呃，艽爺當年入門的時候，才五六歲的樣子，跟在我後面流著鼻涕喊師弟的小丫頭片子！你看現在，我不也得乖乖叫她師姐？所以啊，跟年齡沒關係，跟入門先後，跟本事，跟緣分！”
他這話一齣，連旁邊開車的“沙虎”都忍不住豎起了耳朵，公共頻道里一片死寂，顯然所有人都在屏息凝神地聽著這段足以顛覆三觀的“師門秘辛”。
五六歲入門的西師姐？現在看著也就三十許人，實際年紀恐怕是個謎。而杜老六十五歲，這麼算來，秦艽入門時杜老己經二十七八了？確實跟年齡關係不大，純粹是入門順序和……師門規矩？
秦艽猛地睜開眼，淺琥珀色的眸子裡閃過一絲危險的光芒，她坐首身體，盯著杜老的後腦勺，聲音帶著一絲咬牙切齒的甜膩：“小、九、，你、是、不、是、很、懷、念、當、年、被、我、的、‘小、寶、貝、們’追、著、滿、山、跑、的、日、子？”
杜老脖子一縮，瞬間噤聲，乾笑著摸了摸鼻子，不敢再接話。顯然，童年陰影面積不小。
鬱景顥也明智地選擇了沉默，專注於眼前越來越惡劣的路況和那堵越來越近的、毀滅一切的沙牆。這個話題，顯然不是他能置喙的。
車廂內重新恢復了安靜，只有風沙的咆哮和引擎的嘶吼。
但方才那番關於輩分、年紀、以及“老牛吃嫩草”（雖然“牛”和“草”的身份有待商榷）的詭異對話，卻像一顆投入心湖的石子，在每個人心中漾開了微妙的漣漪。尤其是在這生死未卜的絕境之前，這種帶著荒誕和一絲人間煙火氣的調侃，反而奇異地衝淡了些許緊繃的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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