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一章
2022年3月8日至4月8日,羅馬。
時間如同臺伯河渾濁的河水,帶著焦灼與希望,裹挾著失望的泥沙,緩慢而無可挽回地流逝。整整一個月,對鬱景顥和陳君哲而言,是煎熬的三十天,是希望與絕望反覆拉鋸、最終沉入冰冷泥沼的三十天。
從中東匆忙趕回東城,與楊悅碰頭,整合了所有關於那張照片和義大利的情報後,他們幾乎沒有任何停留,便再次啟程,秘密飛抵羅馬。這一次,他們動用了在歐洲幾乎所有能動用的資源——明面上商業網路的資訊渠道,地下世界的關係網,高薪聘請的頂尖私家偵探和國際情報掮客,甚至不惜代價,接觸了幾個與義大利政界、警方高層有隱秘聯絡的中間人。
目標只有一個:不惜一切代價,找到照片上那個戴著白色蝴蝶面具、坐在輪椅上的東方少女,查清她的身份、下落、以及她身邊那兩個神秘男人的背景。
他們從西班牙廣場那家畫廊開始。鬱景顥和陳君哲親自去了無數次,裝作對藝術感興趣的富商,裝作尋找特定畫作的收藏家,甚至裝作對畫廊本身感興趣的潛在買家。每一次,他們都試圖從老闆、店員、甚至偶爾出現的熟客口中,套取關於那天下午那位“輪椅少女”的任何資訊。
畫廊老闆起初態度殷勤,但涉及具體客人隱私,尤其是那樣明顯身份不凡、有保鏢隨行的客人,他顯得極為謹慎,口風很緊,只承認那天確實來過幾位特別的客人,但具體細節不便透露。
陳君哲試圖用金錢開道,開出了令人咋舌的價格,只求一張監控錄影的複製,或者一個名字,一個電話號碼。老闆面露難色,甚至帶著一絲恐懼,最終搖頭拒絕,表示那天的監控“恰好”出了問題,沒有記錄,而那幾位客人是生面孔,沒有留下任何聯絡方式。
一次次的試探,一次次的碰壁。鬱景顥的耐心,如同被置於文火上反覆炙烤的薄冰,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融。那雙總是冰冷沉靜的眼眸深處,開始有紅色的、名為焦躁和暴戾的火焰,不受控制地跳動。
他們擴大了搜尋範圍。以畫廊為中心,調取了周圍所有街角、店鋪、交通樞紐的公共監控錄影(透過特殊手段),試圖追蹤那輛黑色賓利添越的去向。然而,那輛車如同有幽靈駕駛,在離開畫廊區域、駛入幾條主幹道後,便巧妙地消失在了羅馬錯綜複雜的單行線、地下通道和監控盲區中,再無蹤跡。
他們排查了羅馬所有的高檔酒店、私人醫院、康復中心、療養院,甚至將範圍擴大到羅馬周邊的衛星城鎮和富人區。尋找近期入住、帶有明顯東方特徵、年輕、乘坐輪椅、有隨行人員的女性客人。然而,一無所獲。彷彿那個戴著蝴蝶面具的側影,真的只是陽光下一個短暫而美麗的幻覺,風一吹,就散了。
他們僱傭的私家偵探和情報員,幾乎將羅馬翻了個底朝天。酒吧、夜店、高階餐廳、奢侈品店、藝術展覽、甚至是某些不對外開放的私人俱樂部……所有這個年齡、這個階層的富家千金可能涉足的場所,都佈下了眼線。然而,那個少女和她神秘的“保鏢”,如同人間蒸發,沒有留下任何一絲可供追蹤的氣息。
一個月的時間,在希望燃起又熄滅、線索出現又斷裂的迴圈中,迅速耗盡。花費了天文數字的金錢,動用了龐大的人脈資源,換來的,卻是越來越多的謎團和越來越深的挫敗感。
鬱景顥眼中的火焰,漸漸燒盡了所有偽裝的冷靜,只剩下純粹的、亟待發洩的暴怒和瀕臨崩潰的恐懼。他像個被困在玻璃迷宮裡的野獸,明明嗅到了摯愛的氣息,卻一次次撞在冰冷的牆壁上,頭破血流,徒勞無功。他開始失眠,食慾銳減,整個人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瘦下去,下頜線鋒利如刀,眼下的陰影濃重得嚇人,唯有那雙眼睛,在極致的疲憊下,燃燒著駭人的、不顧一切的瘋狂。
陳君哲同樣心力交瘁,但他必須保持理智,他是鬱景顥此刻唯一的韁繩。他安排了一次又一次的會議,分析著每一條看似無用或矛盾的線索,試圖從中找出被忽略的細節。然而,對手(如果存在的話)的隱蔽工作做得太好了,或者說,他們尋找的目標,被保護在一個他們目前完全無法觸及的、更高層次的壁壘之後。
2022年4月8日,深夜,羅馬某處不起眼的公寓,臨時指揮所。
空氣裡瀰漫著濃重的煙味、咖啡因的苦澀,以及一種近乎凝滯的絕望。桌面上堆滿了各種地圖、照片、報告,電腦螢幕上閃爍著無意義的程式碼和監控畫面。鬱景顥像一頭瀕臨失控的困獸,在狹小的房間裡來回踱步,腳步沉重,周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冰冷的煞氣。他己經整整兩天沒有閤眼,也沒有進食,只靠著咖啡和頑強的意志力在支撐。
陳君哲坐在桌後,揉著刺痛的太陽穴,看著手中那份剛剛送來的、來自畫廊老闆的最新“口供”——在他們日復一日的、越來越不加掩飾的威壓和騷擾下(包括夜晚匿名電話的“問候”),那個可憐的老闆終於徹底崩潰,吐露了他所知的、最後一點可憐的資訊。
“……真的,就這些了!我發誓!” 報告上記錄著老闆帶著哭腔的供述,“那位……那位小姐,看起來年紀很輕,很瘦弱,坐在輪椅上,戴著很漂亮的白色的……蝴蝶面具。她一首沒說話,只是看畫,看得很認真。陪她來的兩位先生,一位個子更高些,金色頭髮(人皮面具效果),另一位是深色頭髮,都很有氣質,像是……很有背景的人。他們之間用義大利語低聲交談,稱呼那位小姐……好像是‘小公主’(Principessa)?對,是這個!我聽到高個子那個叫過一次,聲音很輕,但我離得近,聽到了!他們對她非常恭敬,像對待真正的小公主一樣!那位小姐……她似乎真的很喜歡畫,在那幅黃昏的油畫前看了很久,後來還買了一管顏料,很小心地拿在手裡……”
“別的呢?車牌?名字?他們從哪裡來?去了哪裡?” 陳君哲追問的錄音裡,聲音壓抑著不耐。
“不知道!真的不知道!他們開的是一輛黑色的賓利,很常見的那種,沒有特別的車牌。他們是第一次來,以前從沒見過。付現金買的顏料,沒有留資訊。出門上了車,往那個方向去了,後面我真的不知道了!求求你們,放過我吧,我只是個賣畫的,我什麼都不知道啊!”
“小公主”……
這個稱呼,如同淬毒的冰針,瞬間刺穿了鬱景顥最後一絲搖搖欲墜的理智。
“小公主?” 他停下腳步,緩緩轉過身,看向陳君哲,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那眼神,卻讓見慣風浪的陳君哲都感到一陣心悸,那是壓抑到極致、即將爆發的、毀滅一切的前兆,“呵……小公主……我的寶寶,成了別人的‘小公主’?坐在輪椅上,被人像展示品一樣帶出來看畫,連臉都不能露?啊?!”
最後一個“啊”字,如同受傷野獸的咆哮,猛地炸響在寂靜的房間裡!鬱景顥猛地一腳,狠狠踹在旁邊沉重的實木茶几上!茶几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呻吟,桌腿斷裂,轟然倒塌,上面的杯碟檔案稀里嘩啦碎了一地!
“冷靜點!景顥!” 陳君哲猛地站起,低喝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