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靜？！你叫我怎麼冷靜？！” 鬱景顥赤紅著眼睛，猛地揪住自己的頭髮，因為用力，手背青筋暴起，他像一頭徹底被激怒的獅子，對著陳君哲，也對著這一個月來所有的挫敗和絕望嘶吼，“一個月了！整整一個月！我們像無頭蒼蠅一樣在這裡亂撞！花了幾千萬！動用了所有人！結果呢？！結果就他媽換來一句‘小公主’和‘喜歡畫’？！寶寶她還活著！她就活生生地出現在羅馬！在這個城市裡！可我他媽連她在哪個角落都找不到！她可能還在受苦！可能還在害怕！她坐著輪椅！她連臉都要遮起來！而我……我這個口口聲聲要保護她、要找她的丈夫，卻像個廢物一樣，連靠近她都做不到！你叫我怎麼冷靜？！”
他的聲音因為極致的憤怒和痛苦而扭曲，胸膛劇烈起伏，彷彿下一秒就要炸裂開來。那壓抑了近一年的恐懼、自責、思念，在這一刻，伴隨著這一個月徒勞無功的搜尋帶來的巨大挫敗感和那張“小公主”照片帶來的刺痛，如同火山般徹底噴發！
陳君哲看著幾乎要失控的鬱景顥，心中同樣充滿了無力感和焦灼。他知道鬱景顥的痛苦，因為那也是他的痛苦。他們離目標如此之近，卻又彷彿隔著天塹。對手的層次和手段，超出了他們的預估。
“我們不是沒有收穫。” 陳君哲強迫自己冷靜，撿起地上那份報告，指著上面的關鍵詞，“‘小公主’，這是關鍵。在義大利，尤其是羅馬，敢用這個稱呼，而且能讓兩個明顯訓練有素、背景不凡的人如此恭敬對待的，絕非普通富豪家庭。這背後，必然是一個極其龐大、古老、且勢力根深蒂固的家族。我們需要調整方向，從義大利真正的頂級世家、尤其是那些有東方血脈聯姻、或者近期有異常舉動的家族查起。還有，‘喜歡畫’，這也是線索。我們可以從羅馬乃至義大利的頂級藝術圈、收藏家、贊助人網路入手，看看有沒有哪個家族最近在‘培養’一位有藝術天賦的年輕成員，或者突然對東方藝術品、繪畫教學表現出濃厚興趣。”
鬱景顥喘著粗氣，死死地盯著陳君哲，眼中的狂亂並未完全平息，但陳君哲冷靜的分析，像是一盆冰水，讓他沸騰的大腦稍稍降溫。他知道陳君哲說得對。憤怒和衝動解決不了問題，只會讓他們離寶寶越來越遠。
他需要冷靜。必須冷靜。
他緩緩鬆開揪著頭髮的手，閉上眼，深吸了幾口氣，再睜開時，眼中的血色和狂亂被強行壓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幽深、更加冰冷、也更加危險的沉靜。那是一種屬於獵手的、在徹底失去獵物蹤跡後，反而被激發出的、更加可怕的耐心和執念。
“查。” 鬱景顥的聲音恢復了平日的冰冷，但每個字都帶著千鈞的重量，“動用我們所有能接觸到義大利古老家族、貴族圈、黑手黨內部的關係。錢不是問題，任何代價都可以。我要知道，最近一年，尤其是最近幾個月，義大利哪個頂級家族，突然多了一個‘小公主’，一個年輕的、有東方血統的、坐著輪椅的、喜歡畫畫的女性成員。還有，查清楚阿文提諾山、帕里奧利、威尼斯廣場這些頂級富人區，最近有沒有新住戶，或者異常的安保升級、醫療資源調動。”
他頓了頓，看向陳君哲，眼神銳利如刀：“聯絡我們在瑞士銀行、離岸公司方面的資源，查大額資金流動，尤其是流向醫療、康復、藝術品採購、以及安保領域的。對方要藏起一個人，尤其是這樣一個需要特殊照料的人，不可能不留下資金痕跡。同時，中東那邊，讓‘沙虎’加快進度，一週內，必須徹底掃清。我們要做好在這裡長期作戰的準備，不能有後顧之憂。”
陳君哲重重點頭：“明白。我立刻去安排。”
鬱景顥不再看地上的一片狼藉，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戶。羅馬深夜微涼潮溼的空氣湧入，帶著這座古老城市特有的、混合了歷史塵埃與淡淡花香的氣息。他望著遠處黑暗中，阿文提諾山方向隱約的輪廓，那裡是羅馬傳統的富人區和貴族聚居地。
寶寶，你在那裡嗎？在那座山的某個地方，被當作“小公主”一樣藏起來？
無論你是誰，無論你背後站著多麼龐大的勢力。
我一定會找到你。
這一次，我不會再讓任何東西，擋在我和你之間。
冰冷的夜風吹拂著他額前凌亂的碎髮，也吹散了他眼中最後一絲屬於人類的溫度，只剩下純粹的、狩獵者的光芒。
而此刻，阿文提諾山頂，“墨倫蘇伊院”三樓的畫室裡，一片靜謐。
季蘇伊並沒有在畫畫。那管鈦白顏料，依舊安靜地躺在嶄新的調色盤上，旁邊是其他未拆封的顏料。巨大的畫布上空空如也，只有午後陽光留下的、移動的光斑。
她靜靜地坐在輪椅上，身上蓋著柔軟的羊絨毯，望著窗外羅馬城的璀璨燈火，眼神有些空茫。過去一個月，她的身體在精心調理和康復按摩下，又好了許多，己經可以不用輪椅，在旁人的攙扶下短時間行走。但她的精神，似乎進入了一個奇特的平臺期。對周圍的世界依舊好奇，但那種急於探索的衝動似乎淡了些，更多時候，只是安靜地待著，看看書，聽聽音樂，或者像現在這樣，望著窗外發呆。
她沒有準備好拿起畫筆。心裡似乎有很多模糊的影像和色彩在湧動，但當她想把它們捕捉到畫布上時，卻又覺得無從下手，有一種莫名的、深沉的怯意和阻滯感。彷彿那支畫筆，連線著某個她尚未準備好面對的、沉重的過去。
家人們（她現在己經完全接受並依賴這個稱呼）並不催促她。他們只是更溫柔地陪伴，更細心地照料。蘇婉和季月貞每天會陪她聊天，給她讀詩，講“過去”的趣事。季臨川和墨燁樓則會帶她在莊園的花園裡散步，指給她看各種植物，告訴她它們的名字和故事。洛倫迪和喬凡尼偶爾會來，帶來一些外面有趣的小玩意兒，或者講些羅馬的奇聞軼事逗她開心。
她的“記憶”依舊空白，但“季蘇伊”這個身份，這個被愛和奢華包圍的、躺贏的“小公主”的生活，正在一點點變得真實而具體，如同溫水煮蛙，讓她逐漸沉溺，不再去追問那空白的源頭。
她不知道，在城市的另一頭，有兩個來自遙遠東方、滿身風塵與血火的男人，正為了尋找她這個“消失的側影”，而瀕臨瘋狂，即將掀起一場席捲羅馬暗面的風暴。
她只是覺得，今晚的羅馬，燈火格外璀璨，也格外……遙遠。
就像她心中那片依舊空茫的、關於“過去”的荒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