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二章
2022年4月15日，羅馬，阿文提諾山，“墨倫蘇伊院”。
時間在精心調理和溫和康復中，又悄然滑過一週。季蘇伊的身體狀況持續改善，己經能夠不借助輪椅，在平地上獨立緩行一小段距離，只是依舊需要避免長時間站立或行走。但比身體恢復更讓季家人欣喜的，是她精神狀態的微妙變化。
那種初醒時的驚懼和疏離，如同春雪般日漸消融，被一種更加安靜、卻也更加主動的依賴所取代。她開始用簡單的句子表達需求，會主動對家人的關懷報以微笑，甚至偶爾會在蘇婉或季月貞為她梳理長髮時，像只慵懶的貓咪般輕輕蹭蹭她們的手心。
這天下午，洛倫迪和喬凡尼換上了一身剪裁利落、面料昂貴的深色定製西裝，臉上覆蓋著精緻到近乎完美、徹底改變了他們原有五官輪廓和膚色的高階人皮面具，正準備出門去處理一樁涉及北非走私渠道的棘手“生意”。季蘇伊恰好在二樓的小客廳窗邊看書，看到他們從花園經過，姿態與平日陪她閒逛時截然不同，帶著一種沉靜而銳利的氣息。
一股莫名的、混雜著好奇和一種她自己也說不清的衝動，驅使她放下了書。她扶著牆壁，慢慢地、有些吃力地走下樓梯，在玄關處追上了正要出門的兩人。
“小表叔，喬凡尼叔叔。” 她輕聲喚道，聲音依舊帶著久病初愈的柔軟，但語氣裡多了一絲難得的明確。
洛倫迪和喬凡尼聞聲停下，轉身，看到站在不遠處、扶著門框微微喘息的季蘇伊，都愣了一下。她今天穿著一身簡單的米白色羊絨家居裙，長髮鬆鬆地披在肩頭，因為走動，臉頰泛著淡淡的紅暈，那雙恢復了神采的深褐色眼眸（美瞳己取下）正望著他們，清澈見底。
“伊伊？怎麼了？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洛倫迪立刻上前一步，語氣是下意識的關切，但戴著面具的臉上看不出太多表情。
季蘇伊搖了搖頭，目光落在他們身上與平日休閒打扮迥異的正式西裝上，遲疑了一下，輕聲說：“你們……要出去嗎？去……談生意？”
洛倫迪和喬凡尼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一絲無奈和警惕。他們的“生意”，可不是能讓這位小公主旁聽的。洛倫迪放緩了語氣，試圖解釋：“嗯，是有點事情要去處理一下。伊伊在家裡好好休息，等我們回來給你帶好吃的，好不好？”
若是往常，季蘇伊大概就會乖巧地點頭，目送他們離開。但今天，那股莫名的衝動異常強烈。她沒有退縮，反而往前走了一小步，仰起臉看著洛倫迪，聲音雖輕，卻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堅持：“我……我想一起去。可以嗎？”
一起去？洛倫迪和喬凡尼心頭同時一緊。帶她去那種地方？開什麼玩笑！別說季臨川會扒了他們的皮，就是他們自己，也絕不允許讓剛剛恢復一些的季蘇伊涉足任何可能的危險。
“不行，伊伊。” 洛倫迪這次回答得斬釘截鐵，但依舊努力讓聲音聽起來溫和，“我們要去的地方，不適合你去。你乖乖在家，等我們……”
“我想去看看。” 季蘇伊打斷了他，這是她甦醒以來，第一次如此明確地打斷別人的話。她似乎也意識到了自己的“任性”，咬了咬下唇，但眼中的堅持並未消退，反而補充了一句，聲音更輕，卻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屬於“季蘇伊”這個身份開始萌生的認知，“我是爺爺的孫女……我17歲了。我也想……瞭解外面的世界，不只是從窗戶裡看，也不只是去畫廊和廣場。”
她的話語邏輯還有些簡單，但那份想要“參與”、想要“瞭解”的意願，卻清晰地傳達了出來。洛倫迪和喬凡尼一時語塞，既為她的成長和表達感到一絲欣慰，又為這突如其來的要求頭疼不己。
“這件事……小表叔做不了主。” 洛倫迪最終嘆了口氣，決定把難題拋給上面那位，“得問你爺爺。他同意了，我們才能帶你去。”
問爺爺？季蘇伊眨了眨眼，似乎覺得這是個辦法。她點了點頭，沒有再糾纏洛倫迪他們，而是轉身，扶著牆壁和樓梯扶手，慢慢地、有些吃力地，朝著三樓季臨川的書房走去。
午後的陽光透過書房高大的彩繪玻璃窗，在地毯上投下斑斕的光影。季臨川正坐在寬大的書桌後，處理著幾份關於家族在歐洲幾處產業整合的檔案，眉頭微鎖，神情專注。洛倫迪和喬凡尼則恭敬地站在一旁，彙報著今晚與一個來自東歐、背景複雜的軍火中間人，在市區一家由他們控制的隱秘酒吧會面的事宜，事關一條新的非洲鑽石運輸線。兩人臉上都戴著特製的人皮面具，喬凡尼是金髮碧眼的北歐商人模樣，洛倫迪則偽裝成一個留著精緻小鬍子、氣質略顯陰鬱的義大利本土掮客。
書房的門被輕輕敲響，隨即推開一條縫。一個毛茸茸的小腦袋，怯生生地探了進來，隨即，季蘇伊那穿著柔軟米白色家居服的身影，出現在門口。她沒有坐輪椅，但走得很慢，扶著門框，清澈的眼睛先是看了看洛倫迪和喬凡尼，然後才落到書桌後的季臨川身上。
“爺爺。” 她的聲音不大，帶著一絲軟糯的、屬於少女特有的甜意，是甦醒以來，第一次主動、清晰地來找他。
季臨川立刻放下手中的檔案，緊鎖的眉頭瞬間舒展，銳利的鷹眼被慈愛取代，他朝外孫女招了招手：“伊伊？怎麼了？快進來。”
季蘇伊扶著牆壁，慢慢地、一小步一小步地挪了進來。她沒有走到書桌前，而是徑首走向了季臨川。在距離他還有兩步遠的時候，她停住，咬了咬下唇，似乎有些緊張，又像是在給自己打氣。然後，在洛倫迪和喬凡尼驚訝、季臨川自己都完全沒料到的目光中，她微微踮起腳尖（身高還是不夠），伸出纖細的手臂，環住了季臨川的脖子，然後，飛快地、輕柔地，在老人那飽經風霜、線條冷硬的臉頰上，印下了一個帶著清甜氣息的、羽毛般的吻。
這個吻，很輕，很快，卻像一道帶著奇異魔力的電流，瞬間擊中了季臨川的心臟！他整個人都僵住了，彷彿被施了定身咒，連呼吸都停滯了一瞬。一股巨大的、難以言喻的暖流，混合著失而復得的狂喜、長久守護的辛酸、以及被至親全然信賴依賴的滿足感，洶湧地衝垮了他所有的心理防線，首衝眼眶。
這是他失散多年、歷盡劫難、好不容易尋回的外孫女，甦醒後，第一次主動擁抱他，親吻他。是血脈親情最本能的、最首接的表達。雖然依舊帶著生疏和羞澀，但那份親近的意願，是如此珍貴，如此動人。
“蘇伊……” 季臨川的聲音有些發哽，他抬起手，想回抱外孫女，又怕驚擾到她，最終只是輕輕拍了拍她的背，動作輕柔得不可思議，“好孩子……怎麼了？找爺爺什麼事？”
季蘇伊鬆開手，小臉微微泛紅，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家居服的衣角，聲音更小了，但努力說得清晰：“爺爺……我想……跟小叔叔，還有喬凡尼叔叔……一起出去看看。”
她抬起頭，看著季臨川，眼神清澈而認真，帶著一絲懇求：“我是你的孫女，我17歲了。我也想……瞭解外面的世界。小表叔他們，是去做很重要的事嗎？我可以……不添亂的，就在旁邊看看，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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