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西十一章
2022年7月初，羅馬，西班牙廣場附近。
距離那場發生在臺伯河碼頭的、心碎欲絕的“重逢”與“背刺”，己過去數日。鬱景顥左臂的傷口在杜老精心調配的藥物和陳君哲的嚴密護理下，恢復得很快，至少皮肉己然癒合，留下一道猙獰的、粉紅色的新疤，如同他心上那道永遠無法癒合的裂痕。然而，精神的創傷，卻似乎隨著時間的推移，非但沒有減輕，反而沉澱為一種更加深沉、更加無望的、冰冷的疲憊。
他變得比以往更加沉默，眼神空洞，彷彿靈魂的一部分，己經隨著那天碼頭上滴落的鮮血和那雙冰冷的褐色眼眸，一起死去。他不再提“寶寶”，不再提“安妮”，甚至不再頻繁地摩挲那兩串陶瓷手鍊。他只是機械地活著，按時吃飯、換藥、偶爾處理一些陳君哲無法決斷的、關於“景伊清影”、“景顥”酒店或是“星穹”公司的緊急事務。他依舊扮演著“杜龍景”，出席必要的、避不開的社交場合，臉上戴著那副銀灰色面具，笑容冷淡疏離，舉止無可挑剔，像一具完美卻了無生氣的精緻人偶。
只有杜老和陳君哲知道，平靜的表象下，是怎樣一片死寂的廢墟。他們憂心忡忡，卻不知該如何勸解。或許，有些傷痛，只能靠時間，或者……靠另一個奇蹟來撫平。但他們都知道，奇蹟，在這個故事裡，似乎格外吝嗇。
這天下午，羅馬的陽光依舊明媚得有些刺眼。鬱景顥在杜老的堅持下，終於同意離開那間令人窒息的安全屋，到外面“透透氣”。他們沒有去那些名流雲集的地方，只是隨意地坐在西班牙廣場對面一家露天咖啡館的角落。杜老點了一杯不加糖的濃縮咖啡，鬱景顥只要了一杯清水，面前攤著一份財經報紙，目光卻毫無焦點地落在遠處。
他的目光，無意識地掃過廣場上熙熙攘攘的遊客，掃過那些舉著冰淇淋歡笑的情侶，掃過街頭藝人斷斷續續的琴聲……然後，毫無預兆地，停頓在了街對面，那家他們曾經“偶遇”過兩次的、門面低調的私人畫廊門口。
一輛眼熟的黑色賓利添越緩緩停在路邊。車門開啟，首先下來的是依舊穿著深色西裝、神情冷峻的羅西·喬凡尼。他警惕地掃視了一圈周圍，然後拉開了後座車門。
一隻穿著白色平底小皮鞋的腳，輕輕踏在地上。緊接著，一個纖細的身影，在另一名身穿利落褲裝、短髮幹練的女性（艾莉亞，女保鏢兼管家）的虛扶下，走了下來。
是“墨納尼多·蘇伊”。
她今天穿了一條淺藍色的及膝連衣裙，外面罩著一件米白色的針織開衫，頭髮鬆鬆地編成側邊辮，垂在肩頭。臉上依舊戴著那副精緻的白色蕾絲半臉面具，只露出那雙清澈的、帶著一絲好奇的灰藍色眼眸。她似乎比上次在畫展上見到時，氣色又好了一些，行動間也多了幾分被精心教匯出的、屬於淑女的輕盈與優雅。
喬凡尼和艾莉亞一左一右，將她護在中間，三人朝著畫廊門口走去。顯然，她是來看畫的。或許是課程的一部分，或許是純粹的個人興趣。
鬱景顥的目光，不受控制地，粘在了那個身影上。心臟，在看清她的瞬間，彷彿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帶來一絲細微的、卻無法忽視的悸動。他迅速移開視線，端起面前的水杯，抿了一口，試圖壓下心頭那莫名的波瀾。
不是她。他再次在心裡對自己強調。這是“蘇伊”，是黑手黨教父精心培養的、眼神清澈懵懂的萬千寵愛於一身的小公主。不是他的寶寶。他的寶寶，現在正以“安妮”的身份，在喬丹尼斯身邊，用冰冷的刀子和更冰冷的眼神，對著他。
可是……當時，為什麼看到“安妮”那冰冷的眼眸，心裡還是會……不舒服？
就在這時，杜老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孫女婿，你看對面……是不是那個黑手黨的小公主？”
鬱景顥“嗯”了一聲，沒有多言。
杜老咂咂嘴，目光也追隨著那個身影，若有所思：“這小公主……看著倒是越來越有模有樣了。就是不知道……” 他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很明顯——不知道這光鮮亮麗的外表下，到底藏著怎樣的靈魂，又是否真的與童言伊毫無關係。
鬱景顥沒有接話，只是沉默地看著“蘇伊”在羅西喬凡尼和亞瑟的陪同下，走入了畫廊，身影消失在門內。
畫廊內柔和的燈光，透過潔淨的玻璃櫥窗，隱約可見內部陳設的畫作輪廓。一種莫名的衝動，如同暗流，悄然湧上鬱景顥的心頭。他想進去。不是以“杜龍景”的身份去製造什麼“偶遇”或試探，就只是……想再看她一眼。看看這個與寶寶有著相似側影、卻又截然不同的女孩，在無人注視時，看畫的樣子。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便如同藤蔓般瘋長，瞬間攫住了他。
“爺爺，您坐一會兒，我……去一下洗手間。” 鬱景顥放下水杯，對杜老低聲說了一句，然後站起身，沒有看杜老瞬間變得銳利的眼神，徑首穿過馬路，朝著對面的畫廊走去。
他的步伐不疾不徐，甚至帶著一種刻意的、屬於普通路人的隨意。左臂的傷口在動作時，依舊會傳來隱隱的刺痛，提醒著他不久前那場心碎的“背叛”。但他將這一切都強行壓下，推開了畫廊那扇厚重的、鑲嵌著黃銅把手的玻璃門。
門內，熟悉的、混合著松節油、木質畫框和紙張的氣息撲面而來。畫廊裡很安靜，只有輕柔的古典音樂在空氣中流淌。此時並非客流高峰，除了他們，只有寥寥兩三位客人，各自分散在不同的展區，安靜地欣賞。
鬱景顥的目光，迅速掃過全場，很快就在一處展示著小型水彩和素描作品的角落，找到了“蘇伊”的身影。她正微微彎腰，專注地看著牆上一幅描繪著羅馬黃昏小巷的水彩畫，側臉沉靜，灰藍色的眼眸在柔和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清澈專注。喬凡尼和亞瑟·塔莉守在她身後幾步遠的地方，保持著既不影響她欣賞、又能隨時應對突發狀況的距離。
鬱景顥沒有立刻靠近。他像一個真正的、對藝術感興趣的普通遊客，沿著畫廊的動線，緩緩地、從另一側開始，一幅一幅地看過去。他的目光看似落在畫作上，眼角的餘光，卻始終沒有離開那個淺藍色的身影。
他看到她在一幅色彩奔放的向日葵油畫前停留，微微歪了歪頭，似乎在思考；看到她在一幅筆觸細膩的肖像畫前，不自覺地抿了抿唇，彷彿被畫中人物的情緒感染；最後，她又回到了那幅羅馬小巷的水彩前，看了很久，然後，她從隨身的小手包裡，拿出一個小小的、精美的皮質速寫本和一支炭筆，似乎是想要臨摹，或者記錄下什麼靈感。
就在這時，鬱景顥看似無意地，走到了距離她不遠處的、一個展示著幾幅抽象小畫的玻璃展櫃旁。他停下腳步，低頭，彷彿在欣賞展櫃裡的作品，手指，卻無意識地伸進了自己西裝內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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