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三章
2022年5月21日，
東城，鳳城清影醫院，頂級VIP病房。
晨光熹微，帶著消毒水味道、過分潔淨的空氣，透過半開的百葉窗，靜靜淌在寬敞卻冷清的病房裡。鬱景顥靠在床頭，臉色較之幾日前提血昏迷時稍有起色，卻依舊慘白孱弱，眼底堆著化不開的青黑陰翳，彷彿渾身的鮮活血色，都隨著那日嘔出的心頭血，盡數散盡。
二師爺柳希辭、藥仙谷趕來的六師爺與八師爺聯手施治，再輔以杜老留存的珍稀藥膳靈藥，終究是將他從閻王殿門口硬生生拉了回來。
肉身的傷痛尚可醫治，可鐫刻心底的情傷，卻日夜潰爛、血流不止，分分秒秒啃噬著他的神智。
他如今就像一具被抽走魂魄的精緻軀殼，大半時日只是沉默凝望著天花板，或是閉目蹙眉，無聲承受著一場無休無止、深入骨髓的凌遲。
唯有無人之際，他會用那隻未輸液的手，一遍又一遍、極盡輕柔地摩挲著心口的粉鑽藍寶石蝴蝶戒指，還有左手腕那串寸步不離的黑色陶瓷手鍊。指尖冰涼的觸感，是他此刻唯一的憑據，證明自己尚且活著，尚且還能等著、尋著那個消失的人。
今日是5月21日。
一個被世人賦予溫柔寓意的日子，也是獨屬於他們，藏著扭曲羈絆與隱秘溫柔約定的特殊節點。
身子稍稍攢了些力氣，鬱景顥謝絕了護工的攙扶，獨自緩緩挪下床。赤足踩在微涼的大理石地板上，一步步走進病房配套的獨立浴室。他想洗把臉，妄圖用刺骨的冷水，壓下腦海混沌、心口翻湧的劇痛。
浴室裝潢頂級，寬敞整潔，光潔的瓷磚與巨幅鏡面映著冷白的燈光，寒意森森。他擰開水龍頭，掬一捧冷水狠狠撲在臉上。刺骨的涼意順著肌理蔓延，讓他渾身一顫，也暫時壓下了心口熟悉的尖銳悸痛。
他抬眼望向鏡面。
鏡中人形容枯槁、眼窩深陷，下頜爬著凌亂的胡茬，褪去了所有矜貴凌厲，只剩狼狽頹廢。
這就是如今的鬱景顥——弄丟了摯愛，也親手將自己磋磨得人不人鬼不鬼的瘋子。
視線無意識游離，落在鏡中那方鋪著白色防滑墊的淋浴區。
剎那間，記憶的閘門轟然崩塌，洶湧滾燙的過往裹挾著酸澀與旖旎，如洪水過境，將他徹底淹沒。
是這裡。
也是這家醫院，亦是佈局相似的浴室。
時間回溯到2021年7月22日，彼時他也是因舊傷復發、積勞成疾入院。
童言伊安安靜靜陪在他身側。那時候的他們，關係依舊緊繃扭曲，充斥著他強勢的掌控、偏執的佔有，也藏著她無聲的抗拒、隱忍的退讓。可那一段住院時光，又隱隱透著不一樣的暖意。
她不再只是默然靜坐、疏離發呆。會在他蹙眉忍痛時，眼底洩露出細碎真切的擔憂；會笨拙抬手，小心翼翼幫他調整輸液管；會在他服藥昏睡時，輕手輕腳為他掖好被角，斂去所有寒涼。
那個深夜，舊傷反覆的痛感纏得他輾轉難眠，心緒煩躁鬱結。她被他留在這裡陪夜，淺眠中驟然驚醒，下意識伸手扶住起身的他。
浴室門輕輕合上，隔絕了外界所有聲響與光亮。方寸密閉的空間裡，只剩兩人交織的呼吸，清晰可聞。
暖黃燈光昏暗朦朧，水汽氤氳浮動。他虛弱地靠在她單薄的肩頭，鼻尖縈繞著她身上清冷乾淨的幽蘭香氣，混著醫院淡淡的消毒水味，糅合成一種獨特、讓人沉淪又心悸的氣息。
她的身子微微僵硬，本能地不適這般近距離的親密，卻終究沒有伸手推開他。
情愫在沉默的依偎裡悄然發酵。
或許是病痛中極致的脆弱讓人本能渴求溫暖，或許是連日緊繃的相處早己暗藏情愫，那些壓抑在心底、糾纏己久的執念與貪戀，在黑暗、脆弱與彼此依存的氛圍裡，徹底掙脫了所有桎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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