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五章
2022年5月28日晚，
東城，景伊清影度假酒店，1212號套房。
這是鬱景顥在出發前往羅馬前，最後一個必須獨自度過、也必須獨自告別的地方。
1212房，一個對他和她而言，都充滿了特殊意義，甚至堪稱是命運轉折點的數字房間。這裡，是他們之間一切扭曲糾纏的起點——他在這裡，第一次看到了那幅畫在紙巾盒上的、稚嫩卻充滿生機的《七個葫蘆娃》；也是在這裡，他第一次對她提出了那個改變了兩人命運軌跡的、關於“一百幅畫”的交易。
套房內一切如舊，保持著最高規格的清潔和保養，但所有的陳設都定格在某個特定的時刻，彷彿時間從未流逝。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的、酒店特有的香氛氣息，混合著一絲難以察覺的、彷彿早己散盡、卻又固執地殘留在記憶角落的、獨屬於她的、清冷的幽蘭暗香。
鬱景顥沒有開主燈，只是走到窗前，拉開了厚重的遮光窗簾。午後的陽光瞬間傾瀉而入，照亮了滿室奢華，也照亮了空氣中漂浮的、細微的塵埃。他站在落地窗前，俯瞰著下方東城繁華的街景，眼神卻沒有任何焦距，彷彿穿透了時空，望向了更遙遠、也更黑暗的某處。
片刻後，他轉身，走向套房內那面巨大的、鑲嵌在牆壁裡的保險櫃。輸入複雜的密碼，伴隨著一聲輕微的機械解鎖聲，厚重的合金門緩緩彈開。
保險櫃裡沒有存放金銀珠寶或機密檔案，只靜靜地躺著幾樣看似普通、卻被他視若生命的東西。
最上面的，是一個被小心儲存在透明真空密封袋裡的、己經有些泛黃、邊角磨損的紙巾盒。紙巾盒的側面，用黑色的水筆畫著七個形態各異、雖然筆觸稚嫩、卻透著頑強生命力的葫蘆娃。色彩早己不再鮮豔，線條也有些模糊，但那個頂著葫蘆的小人，那雙圓溜溜的、充滿希望的眼睛，卻依舊清晰可見。
鬱景顥伸出手，極其小心、極其輕柔地，將那個密封袋拿了出來，捧在掌心。指尖，隔著冰冷的塑膠膜，輕輕撫過那粗糙的紙面，撫過那些簡單的線條，彷彿能觸控到當年那個女孩，在困頓絕望中，依舊不肯放棄的、那點微弱卻執拗的生之光芒。
就是這幅畫，就是這雙眼睛，第一次，觸動了他那顆早己被冰封、被利益和算計填滿的、死寂的心臟。讓他鬼使神差地，做出了那個後來改變了一切、也毀掉了一切的決定。
他看了很久，然後，將紙巾盒重新放回保險櫃。目光，落在了下方。
那裡，靜靜地躺著一套摺疊整齊的、深灰色的、質地精良的西件套——床單、被套、枕頭套。顏色是那種冷峻的、不帶任何溫度的高階灰，但在邊角處，用同色系的絲線，繡著極其精緻的、不易察覺的暗紋。
鬱景顥的手指，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他沒有去碰那套西件套，只是目光，緩緩上移，落在了保險櫃內側的牆壁上。
那裡，掛著一幅被精心裝裱、用防塵玻璃罩保護起來的照片。
照片上，是童言伊。
不是那些被他強迫拍攝的、或僵硬、或沉默、或帶著隱忍淚光的照片。而是少數幾張，他偷拍的、她或許自己都不知道存在的、真正在笑的照片。
午後的陽光透過樹影，在她身上灑下溫暖的光暈。她坐在畫架前，手裡拿著畫筆，似乎剛剛完成了一幅滿意的作品，或者只是想到了什麼開心的事（或許只是他難得的“溫和”？），微微側著頭，對著畫布的方向，露出了一個極其清淺、卻無比真實、彷彿能融化冰雪的笑容。
那雙總是沉靜、憂鬱、帶著戒備的眼眸，在那一刻，彎成了好看的月牙，裡面盛滿了純淨的、沒有任何雜質的、彷彿初生嬰兒般的光亮和暖意，甚至帶著一絲罕見的、屬於她這個年紀的、未經世事的天真與滿足。她的唇角微微上揚，臉頰似乎還帶著一絲淡淡的紅暈，整個人在陽光下，乾淨美好得不像真實，彷彿一幅被上帝精心繪製的、不染塵埃的油畫。
那是鬱景顥記憶中，她最美、也最生動的一刻。是他內心深處，最隱秘、也最渴望珍藏的寶藏。是他無數次午夜夢迴，在痛苦和絕望中，唯一能抓住的、那點虛幻的溫暖與光。
他看著照片上那個笑容純淨、眼神有光的女孩，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再次狠狠攥住，帶來一陣窒息般的、尖銳的疼痛。呼吸，不由自主地變得粗重，血液開始不受控制地湧向身體的某處。
那些被強行壓抑的、日日夜夜啃噬著他的、名為思念、痛苦、悔恨、以及最原始慾望的混合情緒，如同被點燃的、積壓己久的火山，在這一刻，在面對著這幅照片、這個房間、以及記憶中那些混亂而深刻的往事的瞬間，再也無法壓制，轟然爆發！
他想起了更多。
不僅僅是那幅葫蘆娃的畫，不僅僅是那些強迫與傷害的過往。
他想起了，在翡翠灣別墅的那個夜晚。他被易薇薇下藥，神志不清、慾望勃發地回到別墅，看到了因為母親病情惡化而獨自在客廳沙發上蜷縮著、無助哭泣的她。在藥物和長久壓抑的、扭曲情感的驅使下，他失去了所有理智，像一頭最原始的野獸，強行佔有了她。
那是他們彼此的第一次。 充滿了暴力、強迫、淚水、屈辱，夾雜的、一種連他自己都無法理解的、扭曲的悸動和……歸屬感。他記得她破碎的哭泣，記得她因為害怕和疼痛而顫抖，也記得自己在那一刻，心中那種瘋狂的、病態的滿足——她是他的了，完完全全，從身到心，都被他打上了烙印，再也無法逃離。
那個夜晚，是他們關係徹底滑向最黑暗深淵的轉折點，也是他內心深處，對她那種扭曲的、瘋狂的佔有慾和愛意的、最赤裸、最殘酷的展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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