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見一個穿著深灰色休閒西裝、身姿挺拔的男人，在一名氣質幹練的女性（經紀人）的陪同下，走入了展廳。男人臉上依舊戴著那副標誌性的銀灰色金屬半臉面具，露出線條冷硬的下頜和薄唇。是“杜龍景”。
他似乎對這裡的寧靜氛圍很滿意，目光緩緩掃過展廳，然後，便朝著展廳深處，蘇婉和季蘇伊所在的方向，自然而然地走了過來。他的步伐從容，目光平靜，彷彿只是被這裡的藝術品所吸引。
蘇婉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優雅得體的微笑。洛倫迪也瞬間繃緊了神經，上前半步，看似隨意地調整了站位，將季蘇伊更好地護在身後。
鬱景顥（杜龍景）在距離她們幾步遠的地方停下，目光，先是被她們面前那幅融合了東西方風格的抽象畫所吸引，停留了片刻，眼中露出欣賞和思索的神色。然後，他才像剛注意到旁邊有人，轉過頭，對蘇婉微微頷首，用那低沉悅耳的義大利語說道：“蘇婉夫人，又見面了。這幅作品……很有力量。”
他的態度依舊禮貌疏離，話題也緊扣藝術本身。
蘇婉點了點頭，禮貌地回應：“杜先生也對當代藝術感興趣？這幅畫確實很特別，試圖在東方水墨的‘虛’與西方抽象的‘實’之間，找到一種平衡。”
“是的，” 鬱景顥的目光重新落回畫上，語氣帶著一種專業的審慎，“東方的留白，給予想象空間；西方的強烈色彩和筆觸，則首抒胸臆。將兩者結合，需要極高的掌控力和對兩種文化精神的深刻理解。這位畫家，很大膽。”
他的點評精準而內行，顯然不是附庸風雅。蘇婉眼中閃過一絲訝異，對這個年輕“明星”的藝術素養，有了新的認識。
季蘇伊站在奶奶身側，也悄悄打量著這個再次“偶遇”的、神秘的杜先生。她聽不懂那些太專業的術語，但能感覺到，他和奶奶似乎是在認真地討論這幅畫，而不是像派對上有些人那樣，只是虛偽地客套。這讓她對這個戴面具的男人，少了一絲戒備，多了一絲好奇。她順著他們的目光，也重新看向那幅畫，試圖理解他們所說的“力量”和“平衡”。
鬱景顥一邊與蘇婉交談，眼角的餘光，卻始終沒有離開季蘇伊。他看到她專注看畫時，那微微抿起的唇，和眼中一閃而過的、似乎被畫中某種情緒觸動的微光。那眼神，依舊清澈，但似乎……多了一點東西？不再是純粹的懵懂欣賞，而是有了一絲更深入的、屬於個人的感受？
這個發現，讓鬱景顥的心，微微一動。
就在這時，展廳另一側，一位策展人模樣的中年女士走了過來，熱情地與蘇婉打招呼，並介紹了旁邊一位穿著中式長衫、氣質儒雅的老者——正是這次特展的策展人之一，一位長期旅居歐洲的華裔藝術評論家。
幾人自然寒暄起來。策展人得知鬱景顥是“星穹”公司的負責人，且對東西方藝術對話頗有見解，也熱情地與他交談起來。話題，不知不覺，從眼前的畫作，擴充套件到了更廣泛的、關於東西方美學差異與融合的討論。
季蘇伊安靜地聽著，有些話題她能聽懂，有些則似懂非懂。但她聽得很認真，尤其是當那位華裔策展人提到某些東方美學的核心概念，比如“意境”、“氣韻生動”時，她的眼神，會出現短暫的凝滯，彷彿在努力理解，又彷彿……這些詞彙，觸動了她內心深處某個極其模糊的、連她自己都無法捕捉的點。
鬱景顥敏銳地捕捉到了她這細微的變化。他狀似無意地，將話題引向了一個更具體、也更“私人”的方向：
“其實，我個人一首很好奇，像季小姐這樣年輕，成長環境更多接觸西方藝術的女孩，會對東方的水墨、或者更廣義的東方藝術，產生怎樣的感受？” 他的語氣平和，帶著純粹的探討意味，目光溫和地看向季蘇伊，“是覺得遙遠、陌生，還是……會有某種奇妙的、難以言喻的共鳴？”
這個問題，問得恰到好處。既不過分突兀，又給了季蘇伊一個表達自己看法的機會，也間接試探著她對“東方”的潛在認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季蘇伊身上。
季蘇伊顯然沒料到話題會突然轉向自己，她愣了一下，有些無措地看向奶奶。蘇婉鼓勵地對她笑了笑。
她低下頭，想了想，然後抬起頭，看著鬱景顥，用她那帶著軟糯義大利腔、但很清晰的義大利語，小聲地、有些不確定地說：“我……我不太懂那些很深的理論。但是……看這些畫，” 她指了指展廳裡的幾幅融合東西方風格的作品，“尤其是那些有黑色墨水，又有很多空白的地方……我覺得……心裡很安靜。好像……可以想很多事情，又好像……什麼都不用想。”
她頓了頓，努力組織著語言，灰藍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極其微弱的、連她自己都未察覺的迷茫：“有時候……看著那些黑色蔓延開的痕跡，和空白的地方……我會覺得……有點難過，又有點……好像被理解了的感覺。很奇怪……我說不好。”
她的描述很樸素，甚至有些詞不達意。但卻奇異地，精準地觸及了東方水墨藝術中某種關於“留白”與“情緒承載”的核心。
鬱景顥的心臟，在聽到“有點難過，又有點好像被理解了的感覺”時，猛地一跳！他死死地盯著季蘇伊的眼睛，試圖從那片灰藍色的清澈中，尋找一絲熟悉的、屬於“童言伊”的、沉靜而內斂的憂鬱影子。
有嗎？似乎……有那麼一絲極其模糊的、轉瞬即逝的痕跡。但又好像，只是他的錯覺，只是任何一個人，在面對富有感染力的藝術品時，都可能產生的、共通的、模糊的情感波動。
蘇婉和那位華裔策展人，則對季蘇伊的回答露出了讚賞的微笑。策展人更是感慨道：“季小姐的感覺非常敏銳！‘難過’與‘被理解’，這正是藝術，尤其是融合了東西方精神的藝術，所能帶來的、最珍貴的體驗之一。它觸碰到了我們內心深處，那些無法用語言準確描述，卻又真實存在的情緒角落。”
季蘇伊似乎因為得到了肯定而微微鬆了口氣，臉上露出一絲羞澀的、淺淺的笑容。
鬱景顥強迫自己移開視線，壓下心中翻騰的驚濤駭浪，用平靜的語氣接話道：“季小姐的感受很珍貴。藝術的價值，或許就在於它能喚醒我們心中那些沉睡的、或模糊的情感，讓我們與創作者，甚至與跨越時空的某種普遍人性，產生聯結。”
他的話說得滴水不漏，符合他“藝術投資者”和“有見地的名流”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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