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西十三章
2022年11月初，羅馬。
日子在表面的平靜與內心的驚濤駭浪中，緩慢而又無可挽回地向前推進。自從西班牙廣場畫廊那次指尖的觸碰和那句“要乖乖聽家裡人的話”之後，鬱景顥本就混亂不堪的心境，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深潭，激盪起更加洶湧、卻也更加無法辨明方向的暗流。
他對“安妮”（童言伊）的執著沒有絲毫減弱，反而因為畫廊事件後心中對“蘇伊”產生的、那種連他自己都無法理解、更無法接受的奇異悸動，而變得更加焦灼和痛苦。他無法接受自己對“蘇伊”產生任何超出“調查目標”範疇的情感，那會讓他覺得自己背叛了寶寶，背叛了他們之間那段扭曲深刻、卻又刻入骨髓的愛戀。他將所有的心緒起伏，都強行歸咎於“蘇伊”身上那些屬於“寶寶”的、該死的、揮之不去的“影子”，以及自己因失去寶寶而變得脆弱不堪、容易錯亂的神經。
然而，理智的強行壓制，並不能阻止情報的不斷湧入，以及隨之而來更加尖銳的對比。
2022年8月3日，羅馬某高階中餐廳。
透過隱秘攝像頭傳回的畫面，清晰地記錄下了“安妮”和喬丹尼斯在餐廳包廂內用餐的情景。
“安妮”今天沒有戴面具，露出了她完整的容顏。那是一張與童言伊別無二致的臉，只是似乎比記憶中更加蒼白清瘦，眼神也更加沉靜，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但當她看著選單，用流利的、帶著一點南方口音的中文，對服務生說“來一碗雲吞，要多放蔥，有折耳根嗎？沒有？那多放點辣椒”時，鬱景顥的心臟，再次被狠狠攥緊！
雲吞。多放蔥。折耳根。辣椒。
這些都是童言伊的口味偏好！尤其是對摺耳根（魚腥草）那特殊的嗜好，以及吃雲吞一定要放很多蔥和辣椒的習慣，幾乎是她獨有的！即使失憶，口味偏好這種深入骨髓的習慣，真的能完全改變嗎？
畫面中，“安妮”用勺子舀起一個雲吞，小心地吹了吹，然後送入口中，細細咀嚼，臉上露出了滿足的神色。那微微眯起眼睛、小口品嚐的模樣，與記憶中某個深夜，她繫著圍裙，在顥宮微伊別墅廚房裡，為他（雖然是被迫）做抄手，然後自己偷偷嘗味道時的神態，驚人地相似！
看到這一幕，鬱景顥幾乎可以百分百確定——這個“安妮”，就是童言伊！是他的寶寶！ 容貌可以偽裝，氣質可以模仿，但那些深入生活習慣的、不經意的細節，以及面對熟悉食物時最本能的反應，很難完全作假，尤其是在這種她以為絕對安全的、私密的用餐環境中。
確定感帶來的，是更加尖銳的痛苦。寶寶真的還活著，真的在喬丹尼斯身邊，用著陌生的名字，過著看似平靜、實則被操控的生活。她看喬丹尼斯的眼神，雖然有依賴，但似乎也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和……距離？可即便如此，她也依然選擇站在喬丹尼斯那邊，甚至為了他，用刀刺傷了自己。
這份認知，如同最殘酷的刑罰，日夜折磨著鬱景顥。他恨喬丹尼斯，恨不得將其碎屍萬段。他更恨自己，當初為什麼沒有保護好她，讓她落入如此境地。他想不顧一切地衝過去，將她搶回來，哪怕她會恨他，會用更冰冷的刀鋒對準他。
但畫廊裡“蘇伊”帶來的混亂心悸，以及那句詭異的、熟悉的叮囑，又像一根細小的刺，紮在他心頭，讓他無法徹底孤注一擲。彷彿冥冥之中，有什麼重要的東西，被他忽略了，或者……搞錯了。
更讓他感到不可思議甚至恐慌的是，他的夢境，開始出現了變化。
自從認識童言伊以來，近兩年的時間裡，他的夢境，無論甜蜜還是痛苦，恐怖還是旖旎，主角永遠只有一個人——童言伊。她是他的執念，是他的夢魘，也是他黑暗世界中唯一的光亮。
然而，在畫廊事件後的某個深夜，他第一次，在夢中，看到了另一個人。
不是“安妮”，而是“蘇伊”。
夢裡的場景，竟然是西班牙廣場那家畫廊。陽光透過高高的玻璃窗，灑在光潔的木地板上，空氣中浮動著淡淡松節油的氣息。“蘇伊”穿著那身淺藍色的連衣裙，背對著他，站在那幅羅馬小巷的水彩畫前，微微仰著頭，看得入神。她的側臉在陽光下顯得異常柔和，灰藍色的眼眸專注而清澈。
夢裡，他沒有戴面具，只是像一個普通的旁觀者，靜靜地站在不遠處看著她。她似乎感覺到了他的目光，緩緩轉過身，臉上依舊戴著那副白色蕾絲面具，只露出那雙眼睛。她看著他，眼中沒有陌生，沒有警惕，只有一種奇異的、平靜的、彷彿認識他很久的、瞭然的目光。
然後，她對他，輕輕地，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溫暖和……安撫的意味。
就在這時，夢醒了。
鬱景顥猛地從床上坐起，冷汗浸溼了睡衣，心臟在胸腔裡狂跳不止，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一種難以言喻的、混合了困惑、悸動、以及更深層不安的複雜情緒。
為什麼？
為什麼會夢到她？
一個只見過幾次面、眼神陌生、身份可疑的、17歲的黑手黨小公主？
在他的夢境中，她為什麼會以那樣一種……平靜、熟悉、甚至帶著安撫意味的姿態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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