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七章
2023年1月11,托斯卡納,墨倫多季家族莊園,蘇唯伊別墅畫室。
午後陽光正好,穿過畫室巨大的玻璃窗,在光潔的木地板上投下溫暖的光斑。空氣中飄散著松節油和新亞麻布的氣息,混合著窗外清冷的草木香。蘇唯伊穿著簡單的米白色毛衣和淺色長褲,長髮鬆鬆挽起,正對著剛剛完成了一半的新畫作發呆。她的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了畫室角落那張古董書桌。
書桌上,攤開放著那本月舟同的手稿詞集,旁邊,靜靜地躺著一封今天上午剛剛收到的、同樣以雅緻信封裝著的信件。信來自“星穹公司 杜龍景”,這己經是幾天內的第二封了。
上一封的《江湖入夢》,那些關於漂泊、宿命與溫暖守候的詞句,如同投入她平靜心湖的石子,漾開了她自己都未曾明瞭的漣漪。那份手稿,被她珍而重之地放在了書桌最顯眼的位置,彷彿一種無聲的回應。
而今天這封……又會是什麼呢?
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未察覺的、混合了期待與莫名緊張的心情,蘇唯伊放下畫筆,走到書桌前,拿起那封信。信封依舊是那種帶著松木清香的雅緻紙張,只是這次,似乎更薄一些。
她拆開信封,裡面只有一張薄薄的、印著星穹公司暗紋的信箋。信箋上,是“杜龍景”那略帶華麗卻又工整的字跡,但這次,沒有長篇累牘的道歉或讚美,只有短短幾行字:
“蘇小姐雅鑑:
前日呈《江湖入夢》,蒙君不棄,幸甚。
忽憶及月舟同先生早年一舊作,名曰《客江南》。其詞婉約,其情幽深,似與小姐筆下某種難言之意境,隱隱相契。今冒昧抄錄於此,或可佐清賞。
畫中意,詞中情,或皆在彼岸燈火處。
**杜龍景 謹上
2023.1.10**”
信箋下方,是工整抄錄的、一整首《客江南》的歌詞。
當蘇唯伊的目光,落在第一行“石橋細雨溼了紙傘邊,那年心事青苔般蔓延”時,她的心臟,彷彿毫無預兆地,被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攥住了。
指尖微微一顫。
她繼續往下看。
“馬蹄聲碎在青磚深巷,誰家臺階落花又一年……”
一種莫名的、極其細微的酸澀感,毫無來由地,從心臟深處蔓延開來。
“西窗燭火剪斷了誓言,北雁銜走最後的秋晚……舊巷風起吹散柳絮雪,唯剩漁火河面明明滅滅……”
畫面感,強烈的畫面感,隨著詞句在她腦海中自動生成。石橋、細雨、紙傘、青苔、馬蹄、落花、燭火、北雁、柳絮、漁火……這些意象,明明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文字描述,卻彷彿帶著某種陳舊的、褪了色的溫度,熟悉得令她心慌。
“畫你眉眼 畫不出當年,一硯相思研成淡墨煙……數盡二十西番花信風,數不到 你歸來的帆……”
她的呼吸,不自覺地屏住了。一種綿長而尖銳的、混合了思念、等待與失落的情緒,如同冰錐,猝不及防地刺入她空白的記憶深處,帶來一陣清晰的、抽搐般的疼痛!她下意識地捂住了心口,臉色微微發白。
為什麼?為什麼一首從未聽過的歌,會讓她有如此強烈的反應?這歌詞裡描繪的江南水鄉、離別相思、無望等待……為什麼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小小的鑰匙,試圖撬動她腦海中那片堅固的、名為“遺忘”的銅牆鐵壁?
“(風一更 雪一更,等不迴轉身的衣襟;墨一點 淚一點,染不透泛黃的信箋)……”
“(後來江南都成你背影,每座石橋尋找那場雨,時光如櫓搖過千座拱橋,波紋散盡處 盡是陌生風景)……”
“最怕酒醒時 聽見賣花聲,一聲聲敲著空蕩的巷弄,彷彿你只是去買一枝玉蘭,卻讓整個春天 都成了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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