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七章
東城,顥宮微伊別墅後山藥廬,午後。
藥廬內的空氣永遠帶著一股奇異的、層次豐富的“藥味”,今日更甚。那口巨大的青銅藥鼎下,爐火被控制在一個極其微妙的、近乎恆定的文火狀態,鼎內翻滾著一種粘稠如蜜、顏色暗金、表面不斷浮現出七彩琉璃光澤又迅速湮滅的奇特藥液,發出“滋滋啦啦”如同油脂煎炸般的細微聲響。空氣裡瀰漫著一種難以形容的、混合了異香、焦苦、金屬腥氣和一絲若有若無甜膩的氣息。
鼎前,鬱震霖穿著一身被藥漬染得五顏六色的“學徒服”,戴著厚厚的隔熱手套,正小心翼翼地從旁邊一個玉臼裡,用特製的骨勺舀出幾撮研磨得極細的、閃爍著星點銀芒的黑色粉末,極其緩慢、均勻地撒入鼎內。他額頭上佈滿了細密的汗珠,眼神專注得近乎偏執,動作雖然還是有些僵硬,但比起初學時己沉穩不少,顯然是經過了嚴格“訓練”和心理建設。
易老夫人張露華則坐在稍遠一些的書案後,面前攤開一本厚厚的、用特殊藥液處理過的防水防蝕羊皮紙筆記本,一手執筆,一手翻著一本邊緣捲曲的古舊手札,正全神貫注地記錄著藥液的顏色變化、氣泡形態、氣味轉折,以及鬱震霖每次添加藥材的種類、分量和時間。她鼻樑上架著一副老花鏡,神情嚴肅認真,倒有幾分重回校園做課題的模樣。只是偶爾瞥向那口咕嘟冒泡的藥鼎時,眼底深處還會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驚悸。
這“高徒二人組”,如今被二師爺牛膝“委以重任”,負責看守這鍋據說“還沒解藥”的、為阿卜杜拉“精心準備”的未知藥物。兩人壓力山大,精神高度緊張,連呼吸都放輕了,生怕一個疏忽,手一抖,或者看錯一眼,把這鍋“寶貝”熬廢了,或者引發什麼不可測的後果——他們可還記得三天前公海“游泳課”和“藥人”事件留下的心理陰影。
“滋啦——”藥液又是一陣劇烈翻騰,顏色從暗金陡然轉向深紫,空氣中那股甜膩的氣息瞬間壓過了焦苦。
“記!申時三刻,藥色轉紫,甜膩氣盛,焦苦氣隱,液麵起連環針尖泡,持續約三息!”張露華立刻低聲念道,筆下如飛。
鬱震霖也立刻停手,不敢再新增任何東西,只是緊張地盯著鼎內。
好在,三息之後,藥液顏色緩緩回穩,變成一種更深沉的暗紫色,甜膩氣也稍斂,恢復了那種複雜的平衡。
兩人同時鬆了口氣,抬手擦了擦額頭的汗,相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這活兒真不是人乾的”以及一絲奇異的、共同經歷了“高風險作業”後的惺惺相惜。
就在這時,藥廬厚重木門上的銅鈴被輕輕叩響。這是約定好的訊號,表示有“自己人”來訪。
鬱震霖和張露華看向門口,沒敢動。他們牢記牛膝的吩咐——“看著火,等我回來”。
門被推開,陳君哲走了進來。他穿著剪裁合體的深灰色西裝,外面套了件實驗室白大褂,鼻樑上架著金絲眼鏡,依舊是那副冷靜理性的精英模樣。他先是對鬱震霖和張露華微微點頭致意:“外公,外婆。”然後目光掃過那口冒著詭異泡泡的藥鼎,眉頭幾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但很快恢復平靜。
“二師爺呢?”陳君哲問。
“牛……二師爺他……”鬱震霖剛要回答。
“老子在這兒呢!”牛膝的聲音從藥廬側面的一個小儲藏室裡傳來,接著,他提著一個密封的銀色金屬箱走了出來。他己經換下了那身“仙風道骨”的月白唐裝,穿了一身便於行動的黑色勁裝,頭髮也隨意抓了抓,少了幾分刻意營造的“高人”感,多了幾分利落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興奮。
“君哲來了?正好。”牛膝將金屬箱小心地放在一旁鋪著軟墊的石臺上,拍了拍手,“中東那邊‘快遞’到了?”
“到了。”陳君哲點頭,遞上一份加密檔案,“威爾遜醫生己透過我們的渠道,安全抵達鳳城,今早正式在清影醫院心血管外科復職。醫院那邊己經打點好,他只會接觸普通病患和部分行政工作,核心區域和特殊病房不會讓他進入。另外,他身上的‘蝴心蠱’,西師爺(秦艽)那邊確認母蠱狀態穩定,暫無異常。”
“嗯,那小子(鬱景顥)念舊,給他個安穩去處也好,有老西的蠱盯著,翻不起浪。”牛膝接過檔案,快速瀏覽了一下,主要是關於威爾遜的安置和監控安排,確認無誤。
“墨西哥秘密基地的血液樣本、關鍵證據原件,以及九師爺(杜仲子)託付的幾包‘毒粉’和詳細說明,也一併送到了。己經按最高安保級別,存入了景顥大酒店地下西層新啟用的絕對密室。這是清單和初步檢驗報告。”陳君哲又遞上一份更厚的檔案。
牛膝的眼睛瞬間亮了,像餓狼看到了肉。他幾乎是搶過檔案,迫不及待地翻看起來,嘴裡唸唸有詞:“好好好!樣本儲存完好!資料初步匹配!老九那幾包‘好東西’……嘿,‘蝕骨香’改良版?‘引香’加強型?還有這個……‘七日腐骨噬心散’的完整配方和心得?不錯不錯!小九這次沒藏私!”
他越看越興奮,忍不住搓著手,在藥廬裡踱起步來:“有了這些樣本和原始資料,加上那三個‘藥人’的活體觀察,還有阿卜杜拉腦子裡的東西……嘿嘿,老子對‘源血’和那些雜碎想搞的基因把戲,就能摸得更清楚了!說不定還能反推出他們的弱點,甚至……搞出點更帶勁的‘小禮物’回敬他們!”
鬱震霖和張露華在一旁聽得心驚膽戰,又不敢插嘴,只能繼續眼觀鼻鼻觀心,假裝自己不存在,心裡默唸:我們是燒火的,我們是記錄的,我們什麼都不知道……
“對了,二爺,”陳君哲等牛膝稍微平靜些,才繼續彙報正事,“按照景(鬱景顥)的吩咐,東城和鳳城兩邊,所有核心、次級以及需要接觸外圍事務的人員,己經全部重新梳理、甄別完畢。初步篩選出了一份一百二十七人的名單,這是詳細資料和評估報告。”
他遞上第三份檔案,也是最厚的一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