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九章
托斯卡納，墨倫多季莊園主樓，傍晚的起居室。
柔和的壁燈與窗外漸沉的暮色交織，為寬敞奢華的房間籠上一層溫暖的光暈。空氣中瀰漫著雪茄的醇厚、紅木的沉靜以及名貴香氛的淡雅。然而，此刻室內的氣氛，卻與這閒適安逸的表象格格不入，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滯和審慎。
季臨川端坐在壁爐旁他慣常的位置，深色的天鵝絨扶手椅襯得他面容愈發威嚴沉肅。蘇婉夫人坐在他身側的沙發上，握著丈夫的手，眼神溫柔中帶著擔憂。他們的女兒季月貞和女婿墨燁樓並肩坐在對面的長沙發上，神色同樣關切。蘇婉的侄子、阿爾托維蒂家族的繼承人洛倫迪，以及家族的核心助手喬凡尼，則分別侍立在稍遠些的位置。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房間中央，那個穿著淺粉色絲綢家居裙、長髮微卷、坐在單人沙發裡的女孩身上——蘇唯伊。
她微微垂著頭，雙手無意識地絞著裙襬，露出的一截纖細手腕上，那串紫水晶蓮花流蘇念珠在燈光下流轉著溫潤卻略顯清冷的光澤。從被叫進來到現在，她一首有些心不在焉，眉心微蹙，彷彿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首到季臨川再次開口，才猛地回過神。
“唯伊，”季臨川的聲音放緩，帶著祖父特有的慈和，但那份久居上位的威嚴依舊不容忽視，“爺爺問你，你覺得這段時間常來莊園做客的杜龍景先生，人怎麼樣？”
蘇唯伊的心臟莫名地漏跳了一拍，指尖蜷縮了一下。杜龍景……那個總是蒼白、疏離，卻偶爾會流露出讓她心悸的溫柔專注的年輕畫家。他送她的紫色念珠，她畫的《墨池荷景》，畫室裡那短暫的、令人臉紅的靠近……這些畫面不受控制地掠過腦海。
“他……挺好的。”她聽到自己小聲回答，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很有才華，人也……溫和。” 她下意識地避開了“哥哥”這個稱呼，總覺得在那個午後畫室裡叫出後，再在家人面前提起，有種說不清的羞赧。
季臨川點了點頭，目光深邃地看著外孫女，似乎在斟酌用詞，但最終還是將話挑明瞭：“那……如果爺爺說，讓他做你的男朋友，未來……甚至是你未來的夫婿，你覺得怎麼樣？”
“夫婿？”蘇唯伊猛地抬起頭，清澈的眼眸裡閃過一絲錯愕和慌亂，彷彿沒聽懂這個詞的含義，又像是被這個突如其來的、指向性如此明確的提議砸懵了，“是……結婚物件嗎？要……要過一輩子的人？”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乎聽不見，心口的位置傳來一陣莫名的煩悶和憋屈，還夾雜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抗拒和……恐懼？
是的，恐懼。
她喜歡杜龍景。喜歡他安靜作畫的樣子，喜歡他看自己時那專注的眼神，喜歡他靠近時身上清冽好聞的氣息，甚至喜歡他那副病弱蒼白下偶爾流露出的、讓她心疼的脆弱感。和他在一起，她會心跳加速，會臉紅，會期待下一次見面。
可是……“過一輩子”？
這個詞沉甸甸地壓下來，讓她瞬間喘不過氣。腦海裡不受控制地開始閃過一些破碎的、混亂的、與杜龍景無關的畫面——
有時是熾熱到幾乎要焚燬一切的糾纏，唇齒相依，肌膚相貼，耳邊是滾燙的喘息和低啞的、帶著無盡佔有慾的呢喃，看不清那人的臉，只有一種滅頂般的沉溺和……絕望的歡愉。
有時是冷酷到極致的側臉，線條凌厲，眼神如冰，帶著毀天滅地的戾氣和不容置疑的掌控，讓她心尖發顫，只想逃離。
有時又是被欺負、被捉弄的畫面，被迫做一些羞恥又難堪的事情，那人惡劣地笑著，眼神卻深不見底，帶著她看不懂的痛苦和偏執……
這些畫面雜亂無章，時而清晰時而模糊，但每一次出現，都伴隨著劇烈的心痛、窒息般的委屈，以及一種深入骨髓的、彷彿失去過全世界的巨大空洞和悲傷。
那不是杜龍景。她知道。杜龍景是溫和的，是疏離中帶著溫柔的，是病弱的藝術家。夢裡那個時而熱烈如火、時而冷酷如冰、時而惡劣欺負她的人……是誰？
為什麼一想到要和杜龍景“過一輩子”，這些破碎的畫面和情緒就會瘋狂湧現，攪得她心亂如麻，頭痛欲裂？
“爺爺，奶奶，爸爸，媽媽，小表叔……”蘇唯伊的聲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哭腔和迷茫，她抬起頭，眼眶微微發紅，看向在座的每一位親人，“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想要什麼樣的人。我現在……心情很不舒服。很難受。腦子裡很亂……”
她抬手按住太陽穴，那裡傳來一陣陣針扎似的抽痛，眼前甚至有些發黑：“最近……從上次被……被綁架之後，我就總是做噩夢。夢見……夢見很多不好的事情，很多人……夢見……” 她看向季月貞和墨燁樓，眼神里充滿了後怕和擔憂，“夢見爸爸媽媽出事……夢見兩個弟弟……爺爺，你們一定要把弟弟們保護好！”
季月貞和墨燁樓瞬間臉色大變，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女兒身邊，將她攬入懷中。季月貞心疼地撫摸女兒的臉頰：“寶貝，別怕，夢都是假的，爸爸媽媽沒事，弟弟們也都很安全。別胡思亂想。”
墨燁樓也沉聲道：“唯伊，有爸爸在，沒人能傷害你們。”
季臨川和蘇婉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憂慮。蘇唯伊失憶後的精神狀態一首不算特別穩定，雖然表面乖巧，但敏感易驚，這次突然提到噩夢和擔憂家人，顯然之前的綁架事件留下了極深的心理創傷，此刻又被“夫婿”這樣的終身大事刺激，引發了更強烈的情緒反應。
季臨川臉色沉了下來，立刻對喬凡尼吩咐：“叫安德森醫生立刻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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