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八章
畫室裡安靜了片刻，只有兩個小嬰兒在地毯上互相抓著對方的手指，咿咿呀呀地交換著只有他們自己才懂的語言。
墨燁樓的目光落在女兒臉上，看著她眼中那團尚未散去的迷霧，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他不是一個善於表達情感的人，這些年經歷的磨難和分離，讓他習慣了把話嚥進肚子裡，把情緒藏進沉默裡。但此刻，面對女兒那雙清澈卻茫然的眼睛，他覺得有些話，必須要說。
他走回到沙發邊坐下，將在地毯上爬得正歡的墨宸撈起來放在腿上，一邊輕輕拍著小兒子的背，一邊緩緩開口。
“我們發生事故之前，他生病了。你帶他來見過我們一次，我們一起吃了一頓飯。”墨燁樓的聲音平穩而低沉，像是在講述一段己經被反覆咀嚼過無數遍的往事，“後來你說要陪他去治療，就離開了。我只知道你當時跟他在一起過，至於細節……我也不太清楚。”
他垂下眼簾，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墨宸背後柔軟的衣物：“因為那個時候，你媽媽生了很重的病。我帶著你在東城打工賺錢，給她治療。那段日子……我們都過得很不容易。”
蘇唯伊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她抱著墨陽坐到了母親身邊，母女倆依偎在一起，像兩株相互依靠的植物。
“唯伊，你很有畫畫的天賦。”墨燁樓抬起頭，看向女兒，嘴角扯出一個溫和的弧度，“我們在渝州的老家裡，還存有你小時候的畫作。那時候你才三西歲，就喜歡拿著蠟筆在牆上亂塗亂畫，氣得房東太太追著我們罵了好幾條街。”
季月貞在一旁忍不住輕笑了一聲：“可不是嘛，最後賠了人家三個月的房租才算了事。”
蘇唯伊聽著這些自己完全沒有印象的往事，心裡湧起一種奇異的感覺。像是隔著一層毛玻璃看一個熟悉的身影，模模糊糊，看不真切，但知道那一定是自己。
“現在你或許想不起來。”墨燁樓的聲音溫柔下來，“沒關係，慢慢來。爸爸媽媽爺爺奶奶都在，都陪著你。”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更加深邃，像是下定了決心要把那些塵封的過往一一攤開在女兒面前。
“我們也不是有意要隱瞞你的。”他的聲音低了幾分，“當時……我們一家三口被人綁架了，出了很嚴重的事故。是你小表叔和喬凡尼叔叔拼了命把我們救出來的。”
蘇唯伊的呼吸微微一滯。她能感覺到母親握著自己的手倏地收緊了一下，又緩緩鬆開。
“後來，我們一家三口都受了重傷，在床上躺了很久才慢慢甦醒。”墨燁樓苦笑了一下，“爸爸媽媽也不知道該怎麼跟你說，不知道從何說起。那些事情太沉重了，我們不想讓你揹負那麼多。”
他抬起頭，目光懇切地看著女兒：“唯伊，你彆著急。等過了年，天氣暖和一點之後，我們就回東方，回渝州老家。我們一起去找，看看能不能幫你回憶起以前的事情。”
他伸出手，輕輕握住了女兒的手腕，力道溫柔卻堅定：“原諒爸爸媽媽。我們都是普通人，有很多做不到的事情，也有很多做錯的事情。但我們對你的愛，從來沒有少過一分一毫。”
蘇唯伊看著父親握著自己手腕的那隻手——那是一雙粗糙的手，指節粗大，掌心和指腹都有厚厚的繭子。那不是一雙養尊處優的手，而是一雙經歷過風霜、扛過生活的重擔的手。
她的眼眶忽然有些發熱。
墨燁樓沒有注意到女兒情緒的波動，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聲音變得更低更沉：“你媽媽從小就走丟了。你爺爺找了三十幾年，才找到她，找到我們一家。為了我們一家三口，他費盡了周折和財富。他怕再失去你，也怕再失去你媽媽。”
他抬起頭，目光投向窗外，像是穿透了時空，看到了那個滿頭白髮的老人：“你奶奶因為你媽媽走丟的事，得了病，一首在治療，幾十年了。首到你甦醒之前，她才徹底痊癒。”
蘇唯伊愣住了。她轉頭看向母親，季月貞別過臉去，假裝在看窗外，但微微泛紅的耳根出賣了她。
“你爺爺作為候爵，很多事情需要方方面面考慮到，還有很多商業上的政敵需要應付。”墨燁樓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複雜的敬意，“但他從來沒有放棄過尋找我們。父愛如山，不只是一句話。他在用行動和能力證明自己，證明對你媽媽的愛，對你們姐弟三人的寵愛和愛護。”
他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裡帶著一絲苦澀和自嘲：“爸爸是個孤兒，不知道父母姓甚名誰，也沒有體會過父母的愛。說來也是遺憾……不知道我的父母有沒有找過我？”
這句話說得很輕，像是自言自語，卻像一顆石子投進了在場每個人心裡最柔軟的角落。
季月貞終於忍不住轉過頭來，眼眶通紅地看著丈夫，嘴唇翕動了幾下，卻沒能說出話來。
蘇唯伊看著父親，看著他那雙含著笑卻藏著落寞的眼睛，心裡忽然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衝動。她放下懷裡的墨陽，站起身，走到父親面前，然後彎下腰，張開雙臂，用力地抱住了他。
“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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