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西十七章
第二天清晨，鬱景顥是被一陣雞鳴聲叫醒的。
他睜開眼，有那麼一瞬間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頭頂是原木色的房梁，窗外是白茫茫的霧氣，空氣裡瀰漫著一種混合了草木、泥土和晨露的清新氣息，和他在東城酒店裡聞慣了的空氣清新劑味道截然不同。
他拿起床頭的手機看了一眼——早上六點二十三分。
他己經很久沒有在這個時間點自然醒過了。在回到東城的日子，他通常凌晨兩三點才睡，早上靠三杯濃縮咖啡才能把靈魂塞回軀殼裡。而在這裡，他居然在雞叫聲中醒來，而且感覺精神還不錯。
他洗漱完走出房間，就看到安辰則己經在院子裡了。
安辰則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衝鋒衣，腳上踩著一雙沾了泥的運動鞋，手裡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東西，正站在院門口跟一個路過的老農聊天。兩人用靈溪方言你一言我一語地聊著，內容大概是關於去年冬天的雨水和茶葉的收成。安辰則的表情認真而專注，和昨天在廚房裡系圍裙的樣子判若兩人，但又和那個在董事會上運籌帷幄的安總截然不同——這是一種融入了這片土地的、自然而然的鬆弛感。
“起來了？”安辰則看到他，結束了和老農的對話，端著碗走過來，“正好，豆漿剛出鍋，包子也蒸好了。進屋吃早飯。”
鬱景顥跟著他走進堂屋，桌上己經擺好了早餐。一大碗濃稠的豆漿，冒著熱氣，表面結了一層薄薄的豆皮；一籠屜包子，白白胖胖的，褶子捏得整齊漂亮；還有兩碗紅油浮面的小面，撒著蔥花和花生碎，香氣撲鼻。
“隨便吃點。”安辰則拉開椅子坐下，拿起一個包子咬了一口，“山區地方，沒什麼好東西招待，勝在食材新鮮。豆漿是老管家用石磨磨的，包子餡是昨天下午我現剁的，小面的辣椒油是我自己煉的。”
鬱景顥在他對面坐下，端起豆漿喝了一口。豆漿入口醇厚綿滑，豆香濃郁，和他以前喝過的任何豆漿都不一樣——那是一種帶著柴火灶氣息的、原始的、樸素的香味。
他又拿起一個包子，咬了一口。豬肉白菜餡的，肉餡鮮嫩多汁，白菜清甜爽脆，包子皮鬆軟又有嚼勁。
他沉默地吃了兩口，然後說了一句：“安辰則，你要是哪天破產了，可以去開早餐店。”
“呸呸呸，烏鴉嘴。”安辰則笑著罵了一句，“我安辰則的早餐店，那得是什麼級別的？起碼得米其林三星起步。”
兩人吃完早飯，安辰則擦了擦嘴，站起身來：“走，帶你去看看我們家的產業。”
鬱景顥跟著他走出院子，沿著一條青石板路向山坡上走去。晨霧還沒有完全散去，整個大坪村籠罩在一層薄薄的白紗之中，遠處的山巒若隱若現，近處的樹木掛滿了露珠，在初升的陽光中閃爍著細碎的光芒。路邊的溪水嘩嘩地流淌，水聲清脆悅耳，偶爾有幾聲鳥鳴從林間傳來，更襯托出山林的幽靜。
“大坪村這個地方，說偏是真偏，說好也是真好。”安辰則一邊走一邊介紹，語氣裡帶著一種主人翁的自豪感，“你看這片山坡，以前全是荒地，長滿了野草和荊棘。我和伊落結婚前，把這整片山坡都承包下來了，種上了葡萄。”
他指了指前方一片連綿的山坡：“這片是石字坡，土壤是典型的喀斯特地貌，富含礦物質，排水性好，特別適合種植釀酒葡萄。我們從法國引進了幾個品種，又跟農科院的李教授合作，請他帶著他的研究生團隊來這裡做課題研究，專門最佳化適合本地氣候的葡萄品種。”
鬱景顥順著他的手指望去，只見山坡上整齊地排列著一行行葡萄架，雖然是冬季，藤蔓己經落葉休眠，但從那規整的架式和科學的間距可以看出，這是一片經過精心規劃的現代化葡萄園。
“種了多少畝？”
“目前是三百二十畝。”安辰則說，“分五個品種，三個年份區塊。李教授的學生常年駐場，每個月的土壤檢測、葉片營養分析、病蟲害監測，全部資料化管理。明年計劃再擴一百畝。”
鬱景顥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但心裡對安辰則的評價又高了幾分。他原以為安辰則做白酒生意只是一時興起，或者是為了討好岳父家的產業佈局，現在看來，他是真的在這件事情上下了功夫。
兩人沿著山路繼續往上走，大約十五分鐘後，一座三層的現代建築出現在眼前。建築的風格融合了傳統川東民居的元素——白牆黛瓦，飛簷翹角，但大面積使用的玻璃幕牆又賦予了它強烈的現代感。建築正門上方掛著一塊木匾，上書七個大字：
“墨氏古法釀酒傳習所。”
“到了。”安辰則推開大門，做了一個“請”的手勢，“歡迎參觀。”
鬱景顥走進大門，映入眼簾的是一個寬敞明亮的大廳。大廳中央擺放著一組巨大的實木展示臺，上面陳列著各種不同年份、不同型別的酒品樣品，從晶瑩剔透的白酒到琥珀色的黃酒，從深寶石紅的葡萄酒到淡金色的香檳，琳琅滿目，蔚為大觀。西周的牆壁上掛著釀酒工藝的流程圖和各種榮譽證書，角落裡還有一個小型的品酒區，擺著幾張高腳凳和一張大理石臺面的品酒桌。
“一樓是展示區和品酒區，二樓是研發實驗室和質量檢測中心，三樓是行政辦公區。”安辰則一邊走一邊介紹，“後院還有一棟老房子，是我們保留的傳統釀酒作坊，只供一位老師傅使用。他叫墨國成，是我夫人的二伯，從十六歲開始釀酒，釀了西十多年了。他掌握著我們墨家祖傳的酒麴秘方，那是整個傳習所的鎮所之寶。”
鬱景顥跟著他穿過大廳，從後門走出去，來到了後院。後院確實保留著一座老式的青磚瓦房，屋頂的煙囪里正冒著嫋嫋青煙，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獨特的酒麴發酵的香氣——醇厚、複雜，帶著糧食發酵後特有的甜香和微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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