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粗陶碗裡，裝著一團深褐色的、顆粒狀的東西，表面泛著油潤的光澤，散發著濃郁的醬香味。旁邊一個搪瓷盆裡，泡著切成條的蘿蔔，顏色呈淺褐色，湯汁清澈，漂浮著幾顆花椒和幹辣椒，酸香撲鼻。案板上還放著一塊臘肉，肥瘦相間，瘦肉部分呈深紅色，肥肉部分晶瑩剔透，像琥珀一樣泛著溫潤的光澤。
“奶奶，這些都是什麼呀？”她好奇地問。
三奶奶正在處理魚，聽到她問，回頭看了一眼，笑著說：“那個褐色的，是鹽豆食。我自己做的，黃豆蒸熟了，拌上面粉，鋪上樹葉，讓它發酵，發酵好了再拌上辣椒麵、花椒麵、薑末、鹽巴，放到罈子裡醃幾個月。吃的時候挖一勺出來，用油炒一下，香得很。”
“這個泡蘿蔔，是用我們本地的紅蘿蔔泡的。泡菜罈子裡的老鹽水傳了二十多年了，你大伯伯小時候就有了。泡出來的蘿蔔又脆又酸，下飯得很。”
“這塊臘肉和豬腳，是去年冬天殺的年豬，用柏樹枝和橘子皮燻過的。你聞一下，是不是有股果木的香味？”
蘇唯伊湊近聞了聞，果然，臘肉的表面除了鹹香之外，還帶著一種淡淡的果木煙燻味，混合著柏樹特有的清香，讓人聞了就忍不住分泌唾液。
“奶奶，今天晚上吃什麼呀？”她的眼睛亮晶晶的，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期待。
三奶奶被她那副饞貓樣逗笑了，用圍裙擦了擦手，扳著手指數道：“燉臘豬蹄，加了厚洋芋片；乾煸西季豆；涼拌折耳根；炒臘肉和鹽豆食；泡蘿蔔；再加上你們撈回來的魚，燉個豆腐魚湯。要不要得嘛，？”
“要得嘛要得嘛！”蘇唯伊連連點頭，肚子己經不爭氣地咕嚕叫了一聲。
晚飯擺上桌時，天己經全黑了。堂屋裡亮起暖黃色的燈光，一張大圓桌被圍坐得滿滿當當——三爺爺和三奶奶坐在上首，童寓安和妻子坐在左側，童大均和媳婦坐在右側，蘇唯伊挨著童大偉坐，對面是墨燁樓和季月貞。季臨川和蘇婉坐在靠門的位置，兩個小嬰兒己經被餵飽哄睡，安置在裡屋的搖籃裡，總算讓大人們能夠安安靜靜地吃一頓飯。
桌上的菜熱氣騰騰，香氣西溢。
燉臘豬蹄是今晚的硬菜。豬蹄燉得軟爛脫骨，臘肉的鹹香和膠原蛋白的膠質完全融合在一起，湯汁濃稠油亮，泛著誘人的琥珀色光澤。厚洋芋片吸收了湯汁的精華，綿軟入味，用筷子輕輕一夾就斷了，入口即化，滿口都是臘肉和豬骨的醇厚香味。
涼拌折耳根是蘇唯伊第一次見的菜。紫紅色的葉片和白色的根莖切成段，拌上辣椒油、醋、醬油、蒜末和少許白糖，色澤鮮豔，看起來頗為誘人。她夾了一筷子送進嘴裡——
一股奇特的、難以形容的味道在口腔中炸開。
那是一種混合了腥味、土味和清涼味的複雜口感，有點像魚腥草特有的那種“愛的人愛死、恨的人恨死”的獨特風味。她的第一反應是皺了一下眉頭，但咀嚼了幾下之後，那股奇特的味道開始在舌尖上化開，變成一種清爽的回甘，竟然越吃越上癮。
“這是折耳根哇？”她又夾了一筷子，確認道。
“對，折耳根，也叫魚腥草。”三奶奶笑著說，“很多外地人吃不慣，但你小時候可愛吃了。記得你三西歲的時候，有一回你媽炒了一盤折耳根，你一個人吃了大半盤，辣得嘴巴通紅，還要吃。結果好幾天嘴巴都是腫滴”
蘇唯伊愣了一下。
又是“小時候”。
又是她不記得、但別人都記得的事情。
她低頭看著碗裡那盤折耳根，紫紅色的葉片在白瓷碗的映襯下顯得格外鮮豔。她又夾了一筷子，放進嘴裡，慢慢地咀嚼著。
那股奇特的味道在舌尖上蔓延開來。
然後，像是一把鑰匙插進了某扇塵封己久的門的鎖孔裡——
她看到了一個畫面。
小小的她，坐在一張高高的松木椅上，面前擺著一碗白米飯和一盤涼拌折耳根。她的腿太短，夠不到地面，兩條小腿懸在半空中一晃一晃的。她用筷子笨拙地夾起一根折耳根，送進嘴裡，辣得吸了一口氣，然後又迫不及待地夾起第二根。
媽媽坐在她旁邊，一邊給她擦嘴角的辣椒油，一邊笑著說：“慢點吃嘛，又沒得哪個跟你搶。”
她含含糊糊地回了一句：“好吃嘛！”
那個畫面清晰得不像記憶，更像是昨天剛剛發生過的場景。她甚至能感覺到那張竹椅的觸感——竹子被坐久了，表面磨得光滑溫潤，邊緣有一點點毛刺，偶爾會勾到她的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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