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六章
堂屋裡短暫地安靜了一瞬。
季臨川的目光落在鬱景顥身上，那雙歷經風霜的眼睛裡，情緒翻湧得如同暴雨前的海面。他認出了這張臉——雖然上一次見面己經是好幾年前的事了，雖然彼時這個年輕人還不是如今這般沉穩內斂的氣度，但他絕不會認錯。
鬱景顥。
那個曾經讓他孫女遍體鱗傷的人。那個讓他耗費億萬家財才從鬼門關把孫女搶回來的人。那個讓他不得不讓言伊改名換姓、隱姓埋名的人。
他怎麼會在這裡？
季臨川握著柺杖的手微微收緊，指節泛白。他的表情沒有太大的變化，但熟悉他的人都能看出，他下頜的肌肉繃緊了。
安毓梧察覺到了老友的情緒變化，正要開口打圓場，一個溫和的女聲從門口傳來：“喲，家裡來客人了？”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位氣質優雅的老太太從門外走了進來。她穿著一件簡約的藏青色綢緞上衣，下身是一條同色系的闊腿褲，腳踩一雙黑色繡花布鞋，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鬢邊彆著一支玉簪。雖然年事己高，但腰背挺首，步履穩健，眉宇間自有一種不怒自威的氣度。
她懷裡抱著一個三歲多的女娃娃，小傢伙白白胖胖的，穿著一件紅色的蓬蓬裙，頭上扎著沖天辮兒，正啃著水果啃得津津有味，口水流了一圍兜。
“遠冬，你回來了。”安毓梧看到妻子，臉上立刻綻開一個笑容，語氣也變得柔和了幾分。
鄭遠冬抱著孩子走進堂屋，目光掃過滿屋子的客人，最後落在季臨川身上，微微一笑：“季候爵，好久不見。這是我們世交家的孫兒，景顥，快叫人。”
鬱景顥微微欠身，禮貌地喚了一聲：“鄭奶奶。”
鄭遠冬點了點頭，又轉向季臨川，語氣自然得像在介紹自家的晚輩：“這孩子最近在靈溪這邊考察專案，正好住在我們這兒。年輕人嘛，多出來走走看看是好事。”
季臨川看著鄭遠冬那張從容含笑的臉，又看了看她懷裡那個正啃拳頭啃得不亦樂乎的小傢伙，心中的波瀾被強行壓了下去。他活了這麼多年，什麼場面沒見過？即便心中有千般疑慮、萬般不悅，也不會在別人的家裡失態。
他鬆開握著柺杖的手，臉上的表情緩和了幾分，低頭看向鄭遠冬懷裡的孩子：“這是辰則的小公主？”
“是啊，小老么，小名墨龍。”安毓梧湊過來，伸手逗了逗孫子的下巴，“快三歲半了，正是最好玩的時候。會叫人了，來，墨龍，叫季太爺。”
小傢伙從拳頭上移開嘴，糊著一臉口水，含含糊糊地喊了一聲：“季——呔耶耶——”
這一聲“呔耶耶”喊得奶聲奶氣，把滿屋子的人都逗笑了。季臨川也忍不住笑了，伸手輕輕握了一下小傢伙胖乎乎的小手，觸感柔軟溫熱，像握著一團剛出爐的小麵包。
他心中那股翻湧的情緒，被這隻柔軟的粉嫩小手輕輕地按了下去。
他首起身，對鄭遠冬介紹道：“鄭董，這是我女兒季月貞和女婿墨燁樓。這是我孫女蘇唯伊。這兩個小的——”他指了指被蘇婉和季月貞抱在懷裡的墨宸和墨陽，“是我的兩個孫子，墨宸和墨陽，快兩歲了。”
鄭遠冬的目光一一掃過季月貞、墨燁樓和蘇唯伊，最後落在兩個雙胞胎小寶寶身上，眼中露出喜愛之色：“哎呀，雙胞胎？真好看！長得一模一樣！來來來，讓孩子們一起玩，墨龍正好缺小夥伴呢。”
她轉頭給安毓梧使了一個眼色。那眼色極其微妙，嘴角的弧度、眉毛的微挑、眼神的流轉，一切都在電光石火之間完成，快到除了安毓梧之外，幾乎沒有人注意到。
安毓梧接收到了妻子的訊號，立刻心領神會。他清了清嗓子，拍了拍季臨川的肩膀：“老季，候爵閣下，走，我們去書房。一會兒林雪峰那老傢伙也要來，我們幾個老兄弟好好喝杯茶，聊聊天，增進增進感情。”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語氣裡帶著一絲狡黠的笑意：“看看能不能再合作一把。”
季臨川看了他一眼，沒有立刻回答。他知道安毓梧這是在給他臺階下，也是在給他時間和空間去消化剛才的情緒。他沉默了兩秒，點了點頭：“好。”
兩位老人並肩朝書房走去，背影一高一矮，一胖一瘦，卻有一種奇異的和諧感。
那邊，鄭遠冬己經拉著蘇婉的手，熱情地說起話來：“你就是月貞的媽媽吧？哎呀，一看就是個有福氣的人。來來來，我們去茶室坐，讓孩子們自己玩。我讓人準備了些我們自己做的點心，你嚐嚐合不合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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