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八章
蘇唯伊出院那天，天氣很好。
五月的陽光透過病房的窗戶灑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溫暖的光影。她站在窗前，望著遠處那片碧藍的海面，沉默了很久。那天在海里發生的一切，像是一把鑰匙，打開了她記憶深處那扇緊閉的門。她記起了被丟入海中的那個夜晚——冰冷的海水，窒息的黑暗，瀕死的絕望。那些記憶像是烙印一樣刻在她的腦海裡，清晰得讓她每一回想起來都會不由自主地顫抖。
但她沒有記起鬱景顥。關於他的那一部分記憶，像是一本被撕掉了關鍵章節的書，前後文都還在，唯獨中間那一部分，空空如也。
門被敲響了。
“進來。”她說。
門推開，鬱景顥走了進來。他今天換了一身乾淨的淺灰色襯衫和深色長褲，頭髮也梳理整齊了，整個人看起來恢復了平日裡的矜貴和整潔。但他的眼睛還帶著一絲疲憊，眼下還有淡淡的青色，顯然這幾晚都沒有睡好。
“辦好了出院手續。”他說，“可以走了。”
蘇唯伊點了點頭，拿起床上那隻小小的帆布包——那是林雲溪給她帶來的換洗衣物和日用品。她走到門口，鬱景顥很自然地伸出手，想要接過她手裡的包。
蘇唯伊的動作頓了一下，然後把包遞給了他。
他沒有說話，接過包，走在前面，為她引路。兩人一前一後地走出病房，穿過走廊，乘電梯下樓，走出醫院大門。整個過程，兩人之間都保持著一種禮貌而疏離的距離——不近不遠，恰到好處。
醫院門口，一輛黑色的賓士轎車己經等在路邊。鬱景顥拉開後座的車門，蘇唯伊彎腰坐了進去，然後他從另一側上車，坐在她旁邊。兩人之間隔著一個座位的距離。
車子啟動，駛向顥宮微伊。
一路上，兩人都沒有說話。蘇唯伊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沉默著。鬱景顥坐在她旁邊，也沒有開口。他不是不想說話，而是不知道該說什麼。她說不記得他了，她說想重新認識他——他應該感到慶幸，因為她沒有拒絕他，沒有排斥他，願意給他一個重新開始的機會。但當他看著她那雙清澈的、沒有任何愛意的眼睛時，他的心還是會痛。那種痛不劇烈，卻綿長，像是有一根細針，一首一首地紮在他心臟最柔軟的地方。
回到顥宮微伊，陳姨己經準備好了午飯。看到蘇唯伊走進門，陳姨的眼眶立刻就紅了：“小姐，你可算回來了。嚇死我了，那天聽說你在海邊出事，我這心裡……”
“陳姨，我沒事了。”蘇唯伊安慰道，“就是嗆了幾口水，現在己經完全好了。”
“那就好，那就好。”陳姨擦了擦眼角，“我做了你愛吃的菜，快來吃飯吧。”
餐桌上擺滿了菜——清蒸鱸魚、蒜蓉西蘭花、番茄炒蛋、玉米排骨湯，都是清淡而有營養的菜。蘇唯伊在餐桌旁坐下，端起碗，默默地吃著。
鬱景顥坐在她對面，也端起碗，吃著飯。兩人之間隔著滿桌的菜，沉默地吃著。陳姨站在廚房門口，看著這一幕，心中暗暗嘆了口氣。她看得出來，小姐對少爺的態度變了。以前雖然也冷淡，但那是一種帶著防備的冷淡。現在這種冷淡，卻是陌生的、客氣的、禮貌的——像是對待一個初次見面的陌生人。
吃完飯，蘇唯伊主動收拾了碗筷，端到廚房裡去洗。陳姨連忙說：“小姐，我來洗就好，你去休息吧。”
“沒關係，我閒著也是閒著。”蘇唯伊說，開啟水龍頭，開始洗碗。
鬱景顥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她繫著圍裙站在水池前洗碗的背影，沉默了片刻，然後說：“我去書房處理一些檔案。你有什麼事，隨時叫我。”
“好。”蘇唯伊頭也不回地說。
他轉身走上樓，走進書房，關上門。他靠在門背上，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走到辦公桌前坐下，開啟電腦，開始處理那些積壓了好幾天的檔案。
但他一個字都看不進去。他的目光落在電腦螢幕上，但思緒卻飄到了樓下那個正在洗碗的人身上。他想起她以前洗碗的樣子——她喜歡一邊洗碗一邊哼歌，哼的都是些義大利的小調，婉轉而悠揚。他有時候會站在她身後，偷偷看她，看她微微低頭的側臉，看她沾著泡沫的手指，看她偶爾抬手撩起垂落的髮絲。那時候他覺得，這樣的日子會一首持續下去。他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她會不記得他。
他閉上眼睛，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然後他睜開眼睛，重新看向電腦螢幕，強迫自己集中注意力，開始處理檔案。
下午，蘇唯伊走進了一樓的畫室。畫架上還放著那幅她之前沒有畫完的畫——墨伊落在院子裡繡地藏王菩薩像的那幅。她走到畫架前，拿起畫筆，看著那幅畫，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始繼續畫。
她畫得很投入，很專注，像是要把所有的思緒都傾注在畫筆上。她畫墨伊落低垂的眼瞼，畫她握著繡布的手指，畫她身後那棵枝葉茂密的桂花樹，畫遠處若隱若現的遠山。她一筆一筆地畫著，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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