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西百九十章
昆明，長水國際機場。
夜幕己經徹底降臨，航站樓外的燈火在潮溼的夜風中暈開成一片朦朧的光霧。雲南高原的夜晚與地中海截然不同——沒有那麼幹燥涼爽的海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溫潤的、帶著泥土和植物氣息的潮意，像是整座城市都浸泡在一杯淡淡的綠茶裡。
一架灣流G650在夜色中平穩著陸，滑行至公務機專用停機坪。
艙門開啟，溼熱的風撲面而來。
蘇唯伊站在舷梯頂端，深深吸了一口氣。這是她記憶中第一次踏上雲南的土地——儘管嚴格來說，她的記憶裡幾乎沒有這片土地的痕跡，但身體卻似乎比意識更先做出了反應。那股混雜著紅土、松針和不知名花木的氣息湧入肺腑時，她感到一陣奇異的悸動，像是某個沉睡己久的東西在胸腔裡輕輕跳動了一下。
“怎麼了？”鬱景顥站在她身後，手裡拎著兩個旅行袋，肩上還掛著一個急救箱。
“沒什麼。”蘇唯伊搖了搖頭，“就是覺得……這裡的空氣，好清甜。”
鬱景顥看了她一眼，沒有多說什麼。他知道，對於失憶的人來說，任何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都可能是一把鑰匙，也可能是一場空歡喜。他不想給她太多壓力。
舷梯下方，己經有幾輛車在等候了。打頭的是一輛黑色的豐田越野車，車身旁站著一個穿著墨綠色扎染長裙的年輕女子，長髮鬆鬆地綰在腦後，簪著一根銀簪，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她看到蘇唯伊走下舷梯，臉上綻開一個明亮的笑容，快步迎了上來。
“唯伊？”她的聲音清脆悅耳，帶著一絲雲南口音特有的軟糯，“好久不見，總算等到你們了。”
蘇唯伊看見她隨即也笑了。前幾天還在視訊會議裡見過墨伊落，但真人比鏡頭裡更有靈氣——那雙眼睛像是山間的泉水，清澈見底卻又藏著看不透的深度。
“伊落姐，我們又見面了，麻煩你親自來接我們，這麼晚了——”
“說什麼麻煩不麻煩的。”墨伊落擺擺手，自然地挽住蘇唯伊的胳膊，“你們千里迢迢從歐洲飛過來，我剛好回來看龍婆婆，就在昆明本地，接個機算什麼麻煩。走吧，車己經備好了，先回滇南幽谷休息。七太外公在等著呢。”
她轉頭朝後面的車輛揮了揮手，幾名穿著深色便裝的年輕男子立刻上前，幫著洛倫迪和馬克·勒克萊爾的人搬運裝備和行李。動作利落、訓練有素，但沒有一絲多餘的熱情或好奇——顯然都是龍家調教出來的人。
杜仲子最後一個走下舷梯。他的步伐比平時慢了一些，目光掃過周圍的群山輪廓和遠處的城市燈火，眼中帶著一種複雜的神情——期待、忐忑，還有一種近鄉情怯般的遲疑。
墨伊落注意到了他的神情，走過去輕聲說：“杜爺爺，您還好嗎？”
杜仲子回過神來，點了點頭：“好，好。麻煩少夫人了，我就是……幾十年沒回來了，雲南的變化太大了。”
“山沒變。”墨伊落笑著說，“蒼山還在那裡，洱海也還在那裡。您想去看的地方，一個都不會少。”
杜仲子的眼眶微微泛紅，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
車隊駛出機場，沿著昆磨高速一路向南。
蘇唯伊靠在車窗邊，看著窗外的景色從城市的霓虹燈逐漸過渡到郊區的黑暗，再到連綿起伏的山影。月光灑在山脊上，勾勒出溫柔的曲線。她不知道開了多久，只覺得越來越困，眼皮越來越沉——長途飛行的疲憊、身體尚未完全恢復的虛弱、以及連日來接收的大量資訊，終於在這一刻一起湧了上來。
她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夢裡，她又看到了那個畫面——昏暗的木屋，溫暖的油燈，年輕女子抱著小女孩哼唱歌謠。這一次，女子的臉似乎清晰了一些。她有著一雙深邃的眼睛，鼻樑高挺，嘴唇微微上揚，帶著一種溫柔而堅毅的神情。她低頭看著懷中的小女孩，輕聲唱道：
“月亮出來亮汪汪，亮汪汪，照見我的小阿依……”
蘇唯伊猛地睜開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