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零八章
洱海的波光在午後陽光下碎成千萬片金箔，微風拂過水麵，帶著潮溼的水草氣息。這本該是一個寧靜祥和的午後，但此刻，湖畔的空氣卻像是凝固了一般，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馬克·勒克萊爾被洛倫迪從水裡拖上岸的時候，整個人像是從地獄裡撈出來的一樣——渾身溼透，面色蒼白，嘴唇凍得發紫。但他的眼神依然鎮定，甚至在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彷彿這一切不過是一場遊戲，而他依然是那個掌控局面的人。
這種鎮定，在看到龍七的時候，出現了一絲裂痕。
龍七站在柳樹下，一動不動。他的烏木柺杖拄在身前，雙手疊放在柺杖的龍首上，姿態看起來和一個普通的古稀老人沒什麼區別。但他的眼睛——那雙渾濁中透著精光的眼睛，此刻正以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靜注視著馬克，像是一潭深不見底的死水，水面之下藏著某種不可名狀的東西。
馬克見過很多種眼神。戰場上亡命之徒的瘋狂，政客談判桌上的虛偽，殺手動手前的冷酷。但他從來沒有見過這樣一種眼神——沒有憤怒，沒有仇恨，甚至沒有殺意，只有一種絕對的、冰冷的平靜。那種平靜，比任何威脅都更讓人膽寒。
“把他帶到祠堂去。”龍七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像是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祠堂？”洛倫迪愣了一下。白家大院裡確實有一座祠堂，供奉的是白家先祖，但把人帶到祠堂裡去審問，這個安排似乎有些……
“照我說的做。”
洛倫迪不再多問，押著馬克向白家大院走去。
白家大院的祠堂位於院落的最深處，是一間陰暗肅穆的青磚瓦房。祠堂裡供奉著白家歷代祖先的牌位，香案上香菸嫋嫋，燭火搖曳，映照著牆壁上一幅幅泛黃的畫像。空氣中瀰漫著陳年木頭和香燭混合的氣味，莊重而壓抑。
馬克被推進祠堂的時候，踉蹌了一步，站穩之後環顧了一圈西周的環境。他的目光在那些牌位上停留了片刻，嘴角浮起一絲難以察覺的譏誚——在他看來，這些所謂的祖先崇拜不過是東方人的迷信罷了。
“跪下。”
龍七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馬克沒有動。他轉過身，面對著龍七，用一種近乎挑釁的姿態挺首了脊背：“七爺，我敬你是前輩，跟你合作。但我不是你的奴才，你沒有資格讓我跪——”
他的話沒有說完。
龍七動了。
沒有人看清他是怎麼動的。只聽到烏木柺杖在空中劃過一道凌厲的弧線，帶著破風的呼嘯聲，結結實實地砸在了馬克的膝蓋窩上。那力道之大，讓馬克這個受過嚴格軍事訓練的前外籍軍團士兵雙腿一軟，不由自主地跪倒在地，膝蓋撞擊青磚地面發出沉悶的響聲。
劇痛從膝蓋蔓延到整個下肢，馬克悶哼一聲，額頭上瞬間沁出了冷汗。他試圖站起來，但龍七的柺杖己經抵在了他的肩膀上，那股看似枯槁的老人之力，卻如同一座小山般壓得他動彈不得。
“這一下，是替白家的祖宗打的。”龍七的聲音依然平靜，但那種平靜中開始滲出一絲寒意，“在白家祠堂裡站著撒野，你當你是個什麼東西？”
馬克咬著牙，沒有說話。他的目光死死地盯著龍七，像是在尋找反擊的機會。
龍七在他面前緩緩蹲下身，與他平視。兩人之間的距離不到半米，近到馬克能清楚地看到龍七眼底那些歲月的溝壑，以及溝壑深處隱藏的東西。
“你以為，我為什麼要在這裡審你？”龍七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到，“不是因為這裡安靜，也不是因為這裡有祖宗牌位鎮著。而是因為這間祠堂的地磚下面，埋著我龍家三代人的手段。”
馬克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白家是我龍七的生死之交。這間祠堂，表面上供的是白家祖先，實際上，是我龍七在滇西處置叛徒的地方。”龍七緩緩地說，“過去五六十年裡，在這間祠堂裡跪過的人，沒有一個能完整地走出去。你猜，你會不會是第一個例外？”
馬克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他依然沒有開口，但他的呼吸明顯地急促了幾分。
龍七站起身，背對著馬克，面朝著白家祖先的牌位，沉默了片刻。當他再次開口時，聲音裡那種平靜終於碎裂了，露出了下面的東西——那是一種深沉的、如同岩漿般熾烈的怒意。
“你知道你犯了什麼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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