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一十一章
書房裡只剩下他一個人了。
季臨川依然站在窗前，維持著那個姿勢，像一尊雕塑。窗外的托斯卡納夕陽正在緩緩沉入丘陵的懷抱，天空被染成了一片濃郁的橘紅色，像是潑灑了一地的陳年老酒。葡萄園的葉子在晚風中沙沙作響，遠處傳來教堂的晚禱鐘聲，悠揚而綿長。
這是他最喜歡的景色。幾十年來，每當遇到難以決斷的事情，他都會站在這扇窗前，看著這片土地，讓山川和田野撫平他心中的波瀾。
但今天，這片景色失效了。
他的內心沒有任何波瀾。只有一片空洞——一片巨大的、冰冷的、深不見底的空洞。
蘇唯伊不見了。他的孫女他的小公主又不見了。
這個訊息像是一把鈍刀，一點一點地割著他的心臟。不是那種一刀斃命的痛快，而是緩慢的、反覆的、深入骨髓的疼痛。他活了七十多年，經歷過無數的風浪和生死，以為自己己經對所有的壞訊息都有了免疫力。但這一刻，他發現自己錯了。
那個孩子，那個他虧欠了二十多年的孩子，那個他好不容易才找回來的孫女，又一次從他的指縫間溜走了。
他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出蘇唯伊最後一次見他時的畫面。那天她出發前，她站在院子裡，陽光照在她的臉上，她笑著說：“爺爺，等我回來，我再給您泡茶喝。”
他答應了。他說好。
可現在，她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而他，季臨川，曾經的黑手黨教父，義大利大名鼎鼎的侯爵，手握龐大的商業帝國和私人武裝力量——卻只能站在這裡，無能為力。
這種感覺，比死亡更讓人難以忍受。
他的手指微微顫抖著。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憤怒——對自己的憤怒。他太過自信了。他以為有滇南幽谷龍七的地盤罩著，有洛倫迪的精銳小隊護著，有鬱景顥和他師爺們陪同，蘇唯伊的安全萬無一失。他甚至在得知她們己經拿到血清、準備返回的時候，還鬆了一口氣，想著這次總算是有驚無險。
結果呢？
現實給了他一個響亮的耳光。
他低估了J組織。他低估了對方的滲透能力和行動效率。他以為在自己的地盤上，在自己的勢力範圍內，沒有人敢動他的人。但事實證明，對方不僅敢動，而且還動得乾淨利落，不留痕跡。
他老了。
這個念頭像是一根冰冷的針，刺進了他的腦海。他老了，失去了當年的銳利和警覺，變得懈怠和自滿了。如果是西十年前的他，絕不會允許這種情況發生。西十年前的他，會在每一個環節都佈置三重保險，會讓每一個接近目標人物的人都經過最嚴格的背景審查，會在敵人動手之前就先一步掐斷他們的喉嚨。
但現在呢？他安逸太久了。托斯卡納的陽光和美酒，消磨了他的鬥志。讓他忘記了這個世界的殘酷，忘記了那些躲在暗處的豺狼，永遠不會停止狩獵。
他愧對蘇唯伊。
也太自信了，忘了自己作為爺爺的責任。
書房的門被輕輕敲響了。
季臨川沒有轉身。他不想讓任何人看到他此刻的表情。
“進來。”
門被推開，進來的是一個五十多歲的中年女人。她穿著一件海藍色的亞麻連衣裙，頭髮簡單地盤在腦後，面容溫和，眉宇間帶著一種歲月沉澱下來的從容。她是季臨川的妻子蘇婉。
蘇婉走到季臨川身後，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陪他看著窗外的夕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