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文才又來了。
蘇晚從窗戶裡看見他站在院門口，兩隻手插在夾克口袋裡，腳尖來回蹭著地面上的青苔。他沒像前幾次那樣大搖大擺往裡走，就那麼杵在門口，像只不確定該不該進屋的貓。
蘇晚沒動。
上次點破“錢世明讓你來的”之後，馬文才的臉色她記得很清楚——不是被拆穿的惱怒，是慌。那種被踩了尾巴的慌。走的時候連句場面話都沒說，扭頭就竄了。今天他又來，什麼意思？還是加價？還是錢世明又給了新指示？
馬文才往院子裡張望了兩回，看見趙德旺家的門關著，又往蘇晚這邊看了一眼。他低下頭，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看了一眼，又塞回去。再抬頭的時候，他發現了蘇晚正隔著紗窗盯著他，整個人明顯僵了一下。
蘇晚隔著紗窗喊了一聲：“馬叔，有事？”
馬文才抬頭，嘴巴張了張，沒出聲。他往院裡走了兩步，又停下來，扭頭看了看衚衕方向。衚衕裡沒什麼人，一個推著嬰兒車的老太太慢吞吞地走過去，走了好半天才走出視線。
“你……你出來一下唄。”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就，就在門口說。”
蘇晚披了件外套出去了。西月的傍晚還有點涼，風從衚衕口灌進來，帶著隔壁炒菜的油煙味和一縷若有若無的煤氣味。馬文才站在院門旁邊的牆根底下，手還是插在口袋裡，肩膀縮著，整個人貼著牆根，恨不得把自己嵌進磚縫裡。
“啥事？”
馬文才沒馬上開口。他舔了一下嘴唇，又看了一眼衚衕兩頭，才說：“我那閨女，手術費還差點兒。”
蘇晚沒說話。這話開頭她聽著就不對——馬文才不是來訴苦的，訴苦找錯人了。
“錢世明給了我一萬定金。”馬文才說，“就是上次來之前給的，說成了再給尾款。”
蘇晚心裡一動，臉上沒露出來。
“讓我來跟你談，你不同意就加價，加到一百二十萬封頂。這些你大概也知道。”馬文才說著一擺手，“但這不是重點。”
他停了一下，像在組織語言，又像在猶豫該不該說。蘇晚就等著。風把他的頭髮吹亂了一縷，搭在額頭上，他也沒管。
“錢世明讓我“特別注意枯井那一片”。”馬文才終於說出來了，聲音比剛才還低，蘇晚得湊近才聽清，“他的原話是——“那口井周圍，不能讓任何人動土，也不能讓任何人下去看”。他問了我好幾遍，你有沒有去碰過那口井。”
“他為什麼在意枯井？”蘇晚問。
“我哪知道啊。”馬文才搓了把臉，手掌在臉頰上蹭出沙沙的聲音，“我就一跑腿的，他不說我也不敢問。但上回見面那天他喝了點酒，話就多了幾句。他說那口井“不是一口普通的井”，底下“有東西”。什麼東西他沒講，我也沒追問——他那眼神，你追問了他也不說，還嫌你多事。”
蘇晚的手指在外套口袋裡攥緊了。枯井。又是枯井。從她搬進這間院子那天起，枯井就像一根暗線，串起了所有人的反常舉動。
“還有個事。”馬文才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翻了翻，找到一張照片，把螢幕遞過來。蘇晚接過去一看——是一份表格，手寫的，拍照拍得歪歪扭扭，光線不好，有幾行字反光看不太清。表頭寫著“院7號住戶資訊”，下面是每戶的名字：趙德旺、劉桂芬、孫秀蘭、周建國……
每個人的名字後面跟著幾欄：產權狀況、心理弱點、出價底線。
蘇晚看見“趙德旺”那一行——產權：無房本，實際佔有40年；心理弱點：怕事、身體不好；出價底線：25萬。
“劉桂芬”那一行——產權：無房本，實際佔有35年；心理弱點：丈夫去世獨居、信風水；出價底線：30萬。
“孫秀蘭”那一行——產權：無房本，實際佔有30年；心理弱點：中風失語、無子女；出價底線：20萬。
每一戶都有。每一戶都被摸得清清楚楚，像案板上的魚，鱗片刮乾淨了，等著下刀。
蘇晚覺得胃裡翻了一下。她把手機還給馬文才，手有點抖，她把手插回口袋裡。
“這份名單，錢世明給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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