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德旺是下午回來的。
蘇晚聽見院門口有動靜,從窗戶往外看。趙小禾扶著趙德旺,慢慢往裡走。趙德旺比住院前瘦了一圈,以前穿的灰夾克現在空蕩蕩的,袖子長出一截。他沒拄拐,但走路明顯慢了,左腳有點拖。
趙小禾提著個塑膠袋,裡面裝著藥。另一個手裡拿著出院小結,疊了一半,紙角翹著。
蘇晚沒出去。她坐在桌前,桌上攤著一張紙和一支筆,她在畫那口枯井的方點陣圖——井口的位置、棗樹的位置、矮牆的距離,白天憑記憶畫的,好幾處標了問號。
院裡趙小禾的聲音傳進來:“您慢點,臺階——”
趙德旺嗯了一聲,聽不出什麼情緒。
他們進了東廂房,門沒關。蘇晚又看了一眼,趙德旺坐在藤椅上,趙小禾在收拾東西——塑膠袋放桌上,藥一盒一盒擺出來,出院小結擱在旁邊。趙小禾嘴裡說著什麼,趙德旺沒回話。
過了一會兒趙小禾出來了,到院子裡接電話。聲音不大,但蘇晚的窗戶開著,斷斷續續聽見幾句:“……出院了……還行吧,能吃能睡……相簿的事我還沒跟他說……”
相簿。
蘇晚豎起耳朵。
“……怎麼說呢,那相簿本來就舊了……丟就丟了吧……”
趙小禾掛了電話,進了東廂房。過了一陣又出來,端了個搪瓷杯,應該是倒了水。又進去了。
蘇晚繼續畫她的方點陣圖,畫了兩筆,又停下來。
她還是出去了。
院子裡施工隊的人在西北角忙活,隔著一道臨時圍擋,看不見枯井那邊。蘇晚從圍擋外面繞過去,走到東廂房門口,敲了敲敞著的門。
趙德旺在藤椅上坐著,搪瓷杯放在扶手邊。他看著門口的方向——不是看蘇晚,是看院子。看枯井那個方向。
“趙叔。”蘇晚說。
趙德旺把目光移過來,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
蘇晚走進去,在門口的矮凳上坐下。東廂房裡有一股藥味,混著老房子特有的潮氣。桌上藥盒擺了一排,白色、黃色、藍色的,好幾樣。出院小結旁邊壓著一副老花鏡。
“回來了。”蘇晚說。
“嗯。”
趙德旺的嗓子比之前更啞了,像含著砂紙。他靠在藤椅背上,手擱在扶手上——手指瘦得關節凸出來,指甲剪得很短。
“身體怎麼樣?”
“活著。”
蘇晚沒接話。她看了一眼趙德旺的臉色,灰黃,眼窩凹進去了,腮幫子癟著。住院之前他就老,現在更老。但眼神沒變,還是那種不太聚焦的、像在看很遠的地方的樣子。
院子裡傳來施工隊的吆喝聲。趙德旺的視線又往枯井那邊飄了一下。
“趙叔,”趙小禾從外面進來,站在蘇晚旁邊,“那個……相簿的事——”
“什麼相簿?”趙德旺沒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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