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德旺來找蘇晚，是在兩天後。
那天下午，天陰著，要下雨不下雨的，悶得人喘不過氣。蘇晚正在院子裡洗衣服。周洋在屋裡休息，他還是很容易累，一天要睡十幾個小時，醒了就坐在屋裡發呆。程雪去上班了，方磊也不在，院子裡安安靜靜的。
蘇晚蹲在洗衣盆旁邊，搓著一件襯衫。肥皂沫子濺起來，沾在她手背上，涼絲絲的。洗衣盆是塑膠的，藍色的，邊緣磕掉了一塊，露出裡面的白塑膠。
“蘇晚。”
一個沙啞的聲音叫她。
蘇晚抬頭。
趙德旺站在她身後。
他拄著柺杖，背駝得很厲害，像一張拉滿了的弓。臉上的皺紋很深，一道一道的，像刀刻的。他穿著一件白色的背心，肩上搭著一條毛巾，毛巾己經洗得發黃了，邊緣起了毛。
“趙大爺？”蘇晚站起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您怎麼來了？”
“我找你說說話。”趙德旺說，聲音啞得厲害，像砂紙磨過木頭。他說話的時候，嘴裡的牙剩得不多了，上下牙床癟癟的。
“您坐。”蘇晚搬了個小板凳過來，又去屋裡端了一杯水。水杯是搪瓷的，掉了瓷，露出底下的黑鐵。
趙德旺在小板凳上坐下，把柺杖靠在腿邊。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順著他的嘴角流下來，流進脖子裡的皺紋裡。
他用肩上的毛巾擦了擦嘴。擦得很慢，一下一下的。
“周洋那小子，回來了？”他問。
“嗯。”蘇晚點頭，“在屋裡休息呢。”
“回來就好。”趙德旺說，“活著回來就好。”
他說完這句話，就沉默了。
蘇晚也沒說話，等著他。
她知道，趙德旺不會無緣無故來找她說話。他一定是有話要說。而且是憋了很久的話。
風颳過來，帶著肥皂的味道，還有槐花的香。老槐樹的葉子嘩啦啦地響，像有人在拍手。
趙德旺看著院子裡的老槐樹，看了好半天。
他的眼睛很渾濁，像蒙了一層霧。
“1969年的時候，”他突然開口，聲音很輕，像是自言自語，“這棵樹比現在小一圈。那時候我還年輕，三十多歲，正是能幹活的時候。一頓能吃三個窩窩頭。”
蘇晚的心提了起來。
1969年。
趙德旺終於肯說了。
“那時候，這院子裡住了很多人。”趙德旺說，“不是現在這幾戶。那時候是公房，七八戶人家擠在一個院子裡，熱鬧得很。早上起來，廚房都要排隊。誰家做了好吃的，半個院子都聞得見。”
他頓了頓，咳嗽了幾聲。咳得很厲害，整個身子都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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