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蘇晚就去了養老院。
她要去找姥姥。
劉嬸的那半句話，像一根刺，紮在她心裡，拔不出來。她必須去找姥姥，問問她1969年的事，問問趙德旺，問問那個蘇同志。
姥姥在養老院住了快三年了。
阿爾茨海默症，時好時壞。好的時候能認出人，還能說幾句以前的事，甚至能哼幾句老歌。壞的時候誰都不認識，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有時候會把蘇晚當成她媽，有時候又當成不認識的陌生人。
蘇晚坐了一個多小時的公交車，才到養老院。
公交車很擠，人貼人。蘇晚站在車窗旁邊，扶著扶手。車窗外的風景往後退，一棟一棟的樓，一棵一棵的樹，一個一個的人。都在往後退。
像時間在倒流。
養老院在城北，很偏，周圍都是樹。楊樹、柳樹、槐樹，一棵挨著一棵。夏天的時候，蟬叫得特別響，一聲接一聲，像在比賽。
院子很大，種了很多花。月季、鳳仙花、指甲花，五顏六色的。還有一個小池塘，池塘邊上種著幾棵柳樹，枝條垂下來，拂著水面。池塘裡有幾條金魚，游來游去的，紅紅的，像幾團火。
早上空氣很好，帶著青草和露水的味道。有幾個老人在院子裡散步，慢悠悠的，像蝸牛爬。還有幾個坐在長椅上曬太陽，閉著眼睛，像睡著了似的。
蘇晚熟門熟路地走到二樓，姥姥的房間。
門虛掩著。
蘇晚推開門。
姥姥坐在窗邊的椅子上，背對著門口。她穿著一件灰色的毛衣，是蘇晚去年給她織的，織得有點大，穿在身上晃盪。領口織歪了，一邊高一邊低。
她的頭髮全白了，梳得整整齊齊的，在腦後挽了個髻。用一根黑色的髮簪彆著，髮簪是木頭的，很舊了，磨得發亮。
她手裡拿著一塊布，在擦什麼東西。布是舊的，從衣服上剪下來的，邊緣還留著針腳。
“姥姥。”蘇晚叫了一聲。
姥姥轉過頭來。
她的臉上有很多皺紋，像一朵幹了的菊花。看見蘇晚，她笑了笑，眼睛眯成一條縫。
“晚丫頭，你來了。”
蘇晚的心裡一暖。
姥姥今天認得她。
“嗯，我來了。”蘇晚走過去，在她旁邊的椅子上坐下，“您幹什麼呢？”
“擦釦子。”姥姥說。
她把手伸過來。
手心裡躺著一顆銅釦子。
圓圓的，黃銅色，上面刻著花紋，磨得發亮。花紋己經不太清楚了，只能隱約看出是個什麼圖案，像花，又像別的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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