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時的梆子聲剛敲過第一響,青嵐學院後山的鍛造坊,就飄起了第三縷青煙。
阿蠻猛地從繡架前栽倒時,指尖那根比蛛絲還細的銀線,正懸在最後一片護心鏡的雲紋缺口上。
燭火被這突如其來的晃動驚得劇烈搖曳,將她映在石壁上的影子,扯成了歪歪扭扭的形狀。
拆了又縫、縫了又拆,一件又一件廢掉的繡品堆在牆角,影子就和它們疊在一起,分不開了。
“阿蠻姐姐!”
守在門口打盹的小徒弟硯秋,一個激靈蹦起來,懷裡抱著的銅盆“哐當”砸在地上,半盆用來給繡線定型的冷水潑了滿地。
他撲到阿蠻身邊時,才發現姑娘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原本束得整齊的髮髻散了大半,幾縷沾著銀粉的髮絲,黏在蒼白得嚇人的臉頰上。
繡架上,三十六面嶄新的護心鏡並排鋪開,每一面都泛著月華般的柔光。
牡丹纏枝紋已悉數剔除。
原花瓣位置代以銳角陣列,枝蔓走向改為折線穿刺,命門區域精確嵌入三枚逆向旋轉、相互齧合的星輪——
即“逆星陣”,由阿蠻經三晝夜連續作業獨立完成破解與繡制。
“這是……破了‘承露紋’的死局?”
進來送炭火的沈星槎,腳步猛地頓住。
他剛處理完前山的防務,一身玄色勁裝還沾著晨露,此刻卻顧不上拍落灰塵,快步捧起一面護心鏡湊近燭火。
火光下,那些星紋竟隨著他的呼吸微微流轉,彷彿有生命般吐納著微光。
誰都知道,青嵐學院的防護繡紋傳承三百年,講究“以柔承力,如露承葉”,最忌銳角折線,說那會“斷了氣韻”。
可阿蠻偏反其道而行,用星輪的剛性咬合,硬生生在柔紋的根基上,劈開了一條新路子。
“沈師兄,”硯秋的聲音帶著哭腔,小手攥緊他的衣袖,不肯鬆開。
“阿蠻姐姐從昨天卯時就沒合過眼。”她說。
“三十六個師兄師姐,都要去秋獵。護心鏡的尺碼,得一個一個重新量。”
“繡線要摻隕鐵末子搓。光是融隕鐵——”她哽了一下,“就燒壞了三個坩堝。”
她抬起頭,眼睛紅紅的:
“阿蠻姐姐還說,黑風寨的破甲弩專克柔勁。星紋必須能‘轉’起來,才能卸力反擊。”
沈星槎的指尖,撫過護心鏡邊緣細密的針腳,每一針都扎得又快又穩,卻能在轉折處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餘韻——阿蠻獨有的“留氣針法”,尋常繡娘學十年都未必能掌握。
他想起三天前,黑風寨的密探,在學院外牆刻下挑釁的狼頭時,所有人都在發愁如何加固護心鏡。
唯有阿蠻望著觀星臺的方向沉默半晌,突然說:“我能改。”
當時,連院長都皺了眉:
“阿蠻,繡紋是根本,動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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