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蘇城裡的紫陽書院,空了總有百餘年了。
那兩扇硃紅的大門,沉寂了不知道多少年月,今日忽然徹底敞開。
門上的漆是新補的,卻不是那種簇新刺目的紅,像從舊夢裡一點點滲出來的,沉沉的,潤潤的。
門裡頭,原本朽得快要塌下來的木樑,換過了;那些豁了口子的青磚,也一塊塊重新補過。
梁禎元帶著漆緙匠人們沒日沒夜地修,修到後來,連空氣裡都分不清是木屑還是舊夢。
如今看過去,書院還是那座書院,可總覺得有東西,在樑柱之間慢慢地復甦了。
院中央的廣場上,立著一塊巨型的木牌。
那木頭是新的,可漆緙的手藝是老的——
幾個金字嵌進去,像是從木紋裡自己長出來的一般,寫的是“織星學院”。
風來時,空中便浮起點點碎碎的銀光。
定睛去看,那不是塵,是極細極細的緙絲星絲。
它們不知從何處起,也不知往何處落,就那麼輕輕地流轉著,將整座書院籠在一片濛濛的柔光裡。
那光落在青磚上,落在朱門上,也落在每一個踏進門檻的人的肩頭。
像是這座沉睡了百年的老書院,終於織出了它的第一個夢。
衛昭手持全新招生章程,立於高臺之上,聲音透過時序擴音陣法,傳遍街巷每一處角落。
“織星學院今日正式落地招生!不分世家寒門,不論天賦高低,凡心中願守護非遺文脈者,皆可入校。上至七旬老者,下至垂髫孩童,無任何門檻!”
臺下的人潮湧過來的時候,是帶著聲音的。
無數雙腳底板擦過青石縫的沙沙響,混雜著各式各樣的口音、喘息、還有孩子被大人牽著手小跑時鞋底打滑的尖笑。
各地的倖存者,就這麼湧進了織星學院的門檻。沒有人給他們排次第,也沒有人驗他們的出身。
人群后面,先前跟著墨老一道來的那些世家匠人,就那樣站著。他們臉上那種端了多少年的矜持,在這片潮水面前,像被風吹皺的水面,一層一層地碎開,又一層一層地歸於茫然。
眼前這些人裡,有衣衫襤褸的,有手指粗糙像樹皮的,有連話都說不利索的。
可他們就這麼湧進來了,不分高低貴賤地湧進來。
世家匠人中有人下意識摸了摸自己腰間的工具袋,那動作不再像是炫耀,像是在確認什麼東西還在。
廊下已經很清楚了。
四塊木匾懸在那裡,可字跡透著一種篤定——
“繡藝系”的匾下,門半敞著,有細細的光從裡面透出來,像針尖那麼細,又像絲線那麼長。
“織造系”那邊,隱約能聽見機杼的響動,節奏很穩,一聲一聲,像是這書院本身的心跳。
“雕刻系”的門外散落著些石粉,灰撲撲的,卻有人蹲在那裡,拿手指頭蘸著粉在青磚上畫,也不知畫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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