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手裡那塊布上,一隻蝴蝶才剛剛繡到翅膀的半路,顏色卻已經濃烈得像是要從布里飛出來。
她不看人,只低頭繡著,嘴裡卻一句一句念著針法。
旁邊的學生,有老嫗,也有少年,手裡的針線歪歪扭扭,可誰也不敢停。
瑾嫿忽然停了一下,沒有抬頭,只說:
“針歪了不要緊,心歪了,才拆不得。”
墨老在雕刻系裡,挽著袖子,一鑿一鑿地敲。
石頭是賀蘭山下來的,鐵灰裡帶著青,硬得很。
可在他手裡,那石頭倒像是有了性情,順著紋理自己裂開,露出裡面藏著的一隻小獸的形狀。
他教的時候不愛說話,只做。
有人問,他才“嗯”一聲,指指石頭,又指指那人的手。
倒是那些原來眼高於頂的世家匠人,不知什麼時候悄悄混進了人群,站在後排,伸長了脖子看他的手勢。
有一個年輕的匠人看著看著,忽然低下頭,使勁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再往教室裡走,走進任何一間,都是滿的。
是人情滿。
有母女兩個共用一架繡繃的,母親穿線,女兒繡,線走到一半斷了,兩個人頭碰著頭一起找線頭,找到了便相視一笑,那笑裡沒有一絲埋怨。
有個老漢蹲在雕刻系牆角,握著一塊廢料,雕了三天,雕出個歪歪扭扭的小人。
有人問他雕的誰,他不好意思地咧嘴,說:
“俺婆姨,醜是醜,可她走了以後,俺就記不清她長啥樣了,得趁還記得,給她留個模樣。”
民俗系的角落裡,幾個半大孩子圍著一個老太太,聽她講從前的節令。
那老太太牙都掉了,說話漏風,可孩子們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聽什麼了不得的傳奇。
老太太講著講著忽然停了,顫巍巍伸出手,在空中比劃了一個包粽子的手勢,有一個最小的孩子便跟著學,小手笨拙地折來折去,怎麼也折不成,急得直哼哼。
這些聲音、這些畫面,沒有一樣是規整的。
可就是這些磕磕絆絆、歪歪扭扭的東西,把一座空了一百年的書院,忽然塞得滿滿當當。
而空中那些緙絲的星絲,還在靜靜地飄著。
有那麼一根,輕輕地落在了沈星槎手裡的那根線上。
他沒有拂去,只是低頭看了一會兒,然後繼續捻他的線。
線在他指間,安穩得彷彿從來不曾斷過。
繡藝系角落,一名左臂殘缺的少年牢牢握著苗繡銀針,殘肢裹著特製木託,一下一下笨拙扎著布面,針腳雖生疏,眼神卻無比執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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