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西十西章 王訓讜求 給個機會（上）
臘月寒冬，寒風席捲青石鎮，入冬第一場雪靜靜落下。
雪勢輕柔，落在青石板路上轉瞬消融，只在屋簷牆角背陰處，積下薄薄一層素白，添了幾分年關將至的清冷氣息。
正街47號商鋪裡，伍雲霞天剛亮就起身忙活。
她卸下實木門板，在門檻撒上煤灰防滑，又把收銀桌旁的文竹挪到窗邊。冬日窗縫漏風，寒氣最容易把嬌嫩枝葉吹得發黃，半點不敢大意。
越近年關，鎮上生意越是紅火。
煤礦訂下的年貨禮盒己經交付兩批，供銷社孟主任特意把精裝禮盒挪到門店最顯眼位置，硃紅燙金禮盒堆成小山。一旁搭配售賣的雲霞布藝冬季厚棉圍裙更是爆火，內裡絮棉還帶實用口袋，保暖又耐看，供銷社一天就能賣出十幾條。
王莊供銷點的老周頭隔三差五就上門催貨，周邊村落婦人全都扎堆年前添置新衣新物，小小供銷點幾乎被踏破門檻。就連鎮上醃菜廠也晝夜趕工，財務室燈火夜夜亮到深夜，全員忙著趕製最後一批年貨物資。
伍雲霞端坐在收銀桌前，低頭專心核對賬目。
桌上攤著店鋪銷售臺賬、工廠成本賬本，左手是她親手繪製的合併採購對賬表，右手堆滿新到的棉布裡襯入庫單。鉛筆劃過紙面沙沙作響，她一心埋頭謄寫核對，神情專注無比。
忽然，厚重門簾被猛地掀開。
一股裹挾細雪的冷風首衝屋內，打斷了她手中動作。伍雲霞抬眼望去，目光瞬間定格在門口來人身上。
男人身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軍大衣，領口絨毛磨損殆盡，肩頭落著未化盡的碎雪。左手拎著皺巴巴的帆布舊包，右手拄著一根路邊撿來的粗樹枝，滿身風塵狼狽。
他頭髮雜亂冗長，滿臉胡茬，顴骨到耳根還留著一道嶄新的結痂傷口。整個人消瘦脫形，寬大的軍大衣空蕩蕩掛在身上，往日里那雙桀驁張揚的眼睛深深凹陷，黯淡無神，再無半分意氣風發。
是好乆不見的王訓讜。
伍雲霞愣了許久，才敢確認身份。
上一次相見，還是在村口。彼時他醉酒撒野，被民警架著送回趙家集，口中還兀自唸叨著遺憾不甘。那時他剛從部隊轉業歸來，一身筆挺軍便服，腰桿挺首，何等風光得意。
短短時日，竟落魄到這般境地，彷彿被生活狠狠碾碎重揉，判若兩人。
伍雲霞放下鉛筆緩緩起身，指尖下意識抵著賬本邊緣，心緒複雜難平。
“雲霞。”
王訓讜開口，嗓音沙啞乾澀，如同砂紙摩擦鐵皮，聽得人心裡發沉。
“我不是來鬧事的，我如今走投無路，實在沒有去處了。”
他始終站在門外半步不進，不是守禮，是滿心自卑惶恐，生怕自己貿然踏入，會被當場驅趕。
伍雲霞沉默片刻，走出鋪子望向街巷。
街上行人稀少，路面被雪水浸得溼冷泥濘，麵館老闆蹲在門口捅爐子取暖，周遭一片冷清。
她微微側身，語氣平淡：“進來吧，外面太冷。”
說完便轉身走進裡間庫房，從鐵皮錢盒裡取出二十塊錢。
王訓讜沒有進門，默默蹲在冰冷石階上，將帆布包放在腳邊，木棍斜靠牆面。他低頭盯著自己開膠破洞的解放鞋，指尖不停絞動，指甲縫裡滿是洗不掉的黑泥，盡顯常年勞碌的窘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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