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時辰後。
將軍府偏廳的一處古老偏院內,一株不知道活了多少紀元、主幹早已徹底枯死、卻在半空處詭異地散發出幾抹碧綠嫩芽的古槐樹,正迎著暗紅色的霧氣沙沙作響。
樹下的石桌上,沒有上界閥閱大宴時的瓊漿玉液,亦沒有那些點綴著天地靈氣的長生珍饈。
擺在桌上的,僅僅是三壇散發著濃烈、刺鼻且極其辛辣氣息的泥封酒罈。
那是邊陲戰線最底層的散修與大兵們最愛喝的、足以把凡人喉嚨生生燒穿的烈酒——“燒刀子”。
“秦……秦大師,您今日特意讓衛兵傳喚我們兄弟二人前來,可是有什麼事?”
院門前,一尊高大魁梧、渾身仙甲還帶著尚未完全擦拭乾淨的墟獸血跡的漢子邁步走了進來。
正是杜橫刀。此時的他,已經脫去了原先那身破爛的散修布衣,換上了將軍府正規軍的百夫長仙甲,身後還揹著一柄經過了重鑄、散發著淡淡血芒的斬馬重刀。
而在他身後,那一身暗紅色貼身輕甲、美眸中帶著幾分侷促與激動的蕭雨,亦是緊隨其後。
杜橫刀在看到坐在槐樹下、一身玄色錦袍清冷如玉的秦長生時,那張在戰場上殺人如麻的黑臉上,下意識地閃過了一抹不知該如何相處的拘謹。
白天的議事大廳內,秦長生手握金羽令、讓地仙俯首的那一幕,他們自然是知曉的。
他們兩個在數日前還能和秦長生在街道上一起勾肩搭背的夥伴,一瞬間感受到了階層和位階帶來的無情鴻溝。
“杜大哥,蕭姑娘,坐,你我三人之間不必如此生分。”
秦長生沒有起迎,他的神色冷清,但語氣裡卻褪去了在大廳面對陸沉舟時的那種剋制。
他右臂微微一揮,兩道微風掠過,便將桌上那兩壇酒罈的泥封啪的一聲生生拍碎,露出了裡面清亮、卻辛辣刺鼻的酒湯。
杜橫刀和蕭雨對視了一眼,眼眶微微有些發熱。
散修的性子,終究是直爽的。
杜橫刀哈哈大笑了一聲,一甩身後的披風,大喇喇地在秦長生對面盤膝坐下,一拍石桌:“媽的!我就說秦老弟不是那種一朝得勢就忘了袍澤的負心漢!蕭雨,坐!今天高低得把秦老弟喝趴下!”
蕭雨美眸含淚,輕輕白了杜橫刀一眼,規規矩矩地坐在了石凳上,提起酒罈,先給秦長生面前的粗瓷大碗裡倒得滿滿當當。
酒至半酣。
三壇辛辣、刮嗓子的燒刀子很快便見了大半。
杜橫刀徹底放開了階層的拘束,大手拍著胸脯,唾沫橫飛地和秦長生談起那日在荒野墟穴深處、在面對漫天墟獸包圍時,他是如何用那柄重刀強行豁開缺口的壯舉。
蕭雨則在一旁安安靜靜地聽著,偶爾用那雙亮晶晶的美眸看著燈火下側耳傾聽的秦長生,嘴角含著一抹由衷的笑意。
秦長生此時也少見地卸下了所有的謀劃,大口大口地喝著那刺喉的劣質燒刀子,重瞳在酒氣的薰染下多了一絲淡淡的溫熱。
“杜大哥,蕭姑娘。此去符院,不知何時能再見,一走,怕是短時間內很難再回這天戍城了。”
秦長生放下手裡的瓷碗,眼神在一瞬間重新恢復了冷靜與深沉。
他沒有多餘的傷感,只是不著痕跡地將手伸入了袖口。
他需要在這最後的時間裡,了結這段因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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