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那一雙沒有任何異象流轉、黑白分明卻深邃得宛如萬古寒潭般的正常眼睛,正極其平靜、極其直白地與自己四目相對。
沒有諂媚,沒有侷促,亦沒有尋常下界散修在面對上界高位真傳時那種骨子裡的卑微與惶恐。
那是一種真正的、視萬物規矩為平等的古井無波。
在這成百上千個低下的頭顱之中,這一個唯一抬起、並平靜平視著她的清冷黑眸,在橘黃色的長明燈火暈染下,顯得是那樣的刺眼與獨特。
高冷大師姐那一直沒有任何波瀾的眼眸深處,在看清秦長生那雙黑眸的剎那,破天荒地,泛起了一抹極深的狐疑。
她那極其高傲、長年唯有天規的冰冷道心,第一次在這個從未見過的玄衣青年身上,無聲地停留了半個呼吸的時間。
但,她並沒有說哪怕半個字的廢話。
姬家傳承無數紀元的頂級世家家教,以及她作為符院執法大師姐的至高孤傲,讓她絕對不會在公眾廣庭之下,去對一個沒有任何違規舉動的陌生人評頭論足,更不會做出自降身份的無腦挑釁。
姬冰月收回了視線。
她甚至沒有給秦長生留下任何一個多餘的眼神,只是對著躬身行禮的蘇庭微微頷首,算作是同門之間的回應。
隨後,那一襲素白的袍擺在空氣中劃過了一道如冰雪般清冷的孤傲弧度。
白衣勝雪,長髮如瀑。她側過身去,直接在空曠的過道上與一襲玄衣的秦長生錯身而過。帶著那幾名隨行的執法弟子,大步流星、沒有絲毫拖泥帶水地,徑直走出了萬卷閣的千丈大門。
“呼……我的親孃誒,每次見這位姑奶奶,我的脊樑骨都得發涼。”
直到那抹雪白的殘影徹底消失在萬卷閣門外那漫天的紫色煙霞之中,原本渾身僵硬、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的蘇庭,才像是突然活過來了一般,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他有些沒形象地一屁股坐在了竹椅上,一邊擦著額頭上滲出來的冷汗,一邊用一種近乎看怪胎、不可置信的古怪眼神,死死地盯著已經重新低下頭、神色平靜地將《天庭御墟錄》往後翻了一頁的秦長生。
“秦兄,我蘇庭活了這幾百年,今天算是真正服了你了。”
蘇庭壓低了聲音,用一種極其嚴肅、卻也極其震撼的語氣對秦長生說道:
“你當真是有副泰山崩於前而不變色的好膽魄!在咱們這三十萬裡符院裡,敢像你剛才那樣,大喇喇地用一雙黑眸、死死平視著她看滿半個呼吸的人,一隻手都數得過來!你可知剛才過去的那位白衣女子是誰?”
秦長生手中的指尖在重如生鐵的紙頁上微微一停,抬起正常的黑眸,清冷應道:“願聞其詳。”
“那是咱們三十三重天上,最頂級的長生大族——姬家的嫡長女!”
蘇庭的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甚至還帶著幾分心有餘悸的忌憚,“亦是咱們天庭符院內門裡,這一代真正執掌了所有外門弟子核驗、以及懲戒堂執法大權的真傳第一人,姬冰月!”
蘇庭苦笑了一聲,有些無奈地拍了拍秦長生的肩膀告誡道:
“這位大師姐,一輩子道心純粹,腦子裡除了天規法理,就再也沒有旁的東西。”
“平素裡內門那些眼高於頂的長生大族世子,只要犯了規矩,被她抓到也得脫下一層皮。”
石几旁,秦長生聽完蘇庭這番充滿敬畏的低聲引薦,面色卻依舊如古潭般沒有任何漣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