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89年10月中旬，南非。
德蘭士瓦，比勒陀利亞以南二十里。
一座藏在丘陵褶皺裡的農莊，如今已經改成了總統臨時行轅。
紅磚牆上爬滿枯藤，院外崗哨一層接一層。巡邏隊牽著獵犬，在砂石地上來回走，腳步聲沙沙不斷。天色剛擦黑，空氣裡瀰漫著戰時特有的緊繃味道。
克魯格坐在橡木椅上，手裡捏著一封剛送到的密信。
信是從葡屬莫三比克繞道送來的。他一路看到最後一行，才把信慢慢折起，壓在咖啡杯下。
“西澳那邊，動靜不小啊。”
他抬起頭，對坐在對面的幕僚長範·德瓦爾說道。
範·德瓦爾頭髮已經花白，原本是勒斯滕堡的律師，開戰以後才被克魯格徵召進來，專管機要文書和外聯事務。
他推了推眼鏡，語氣很穩：
“歐洲最近的報紙只提了澳洲全境和紐西蘭落到了他們手裡。至於東新幾內亞那邊，寫得含含糊糊，像是都在裝聾作啞。”
“不過這份情報說得很明白。雖然沒明證，但德國人多半已經讓步了。”
克魯格點了點頭，端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
咖啡已經涼透，苦得發澀。他皺了下眉，還是嚥了下去。
“兩年前，儒貝爾帶隊去西澳的時候，我就交代過他。”克魯格緩緩開口，“去看看那個華人手裡，到底有多少真東西。別被唬住，也別小看人家。”
範·德瓦爾當然記得。
“他們帶回來的，遠超預期。”克魯格說，“戰壕怎麼修，火力點怎麼布，地雷怎麼埋，伏擊怎麼打，全都有了章法。”
“還有那批改裝過的五發彈倉毛瑟槍，能用橋夾快速壓彈。三萬多支，再加手榴彈、地雷，賣得不算貴，甚至可以說很公道。”
範·德瓦爾點頭接話：
“當時我們用鉻礦、鎳礦、錳礦等來結算。那些礦石堆在礦區上邊，平時都沒人多看一眼。歐洲來的地質學家也說，用處有限。”
“廢石。”克魯格笑了一下，“現在看，廢不廢，得看落在誰手裡。”
“鍾途這個人，眼睛毒得很。他當時要這些東西，我們還覺得古怪。現在再回頭看，人家早就把算盤打到到後面去了。”
他說到這裡，停了停，轉頭望向窗外。
暮色下，遠處的山丘只剩一片沉沉輪廓。更遠的東方，隱隱有炮聲傳來，一陣一陣的，悶得像天邊壓著雷。
“靠著西澳教的那套東西，我們在納塔爾邊境跟英國人纏了這麼久。”克魯格低聲道，“他們以前那一套排隊往前頂、靠人數硬壓的老路子，撞上戰壕和地雷，吃了大虧。”
他收回視線，聲音平靜，卻壓著分量。
“西澳賣給我們的，不只是槍，更是戰法。”
“槍買得到，戰法可不是有錢就能買到的。他們肯教，這本身就是一份大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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